大致做出對【鈴鐺】的猜想，陳韶的緊張感略微緩解了一些。
但很快，他又在嘴裡感覺到了一塊碎肉。
他立刻回到目前威脅最大的骨骼模型上。
毫無疑問，骨骼模型的特性就是對人類的異化——它接觸人類越多，就越接近人類；相對的，人類和它接觸越多，就越接近它那副骨頭架子的模樣。
就是不知道波及的範圍如何。
陳韶倒是不怕這個，只要骨骼模型不是【提燈女】那種從概念上剝離的情況，他丟掉再多肉，離開影響範圍就能自己長回來，反正也不疼。
但是下面還有一群大活人呢。
等機器人再次重複起之前的自我介紹，陳韶才又往前走了幾步，已經能看到Z310收容室里的景象。
Z310大門敞開著。
奇怪的是，陳韶看不到絲毫破壞痕跡，就像是有人用鑰匙為骨骼模型打開了大門。
門是朝里旋轉的，內部還算整潔，不大的空間裡被塞了一套相對完整的教學設備，牆上還掛著人體解剖圖，看上去就像是正常的教學場所。
最裡面的角落裡有一個敞著門的金屬立櫃，裡面是空著的，正源源不斷地朝外散發著冷氣，骨骼模型「甦醒」前應該就在這裡。
立柜上同樣掛著鎖，那把鎖卻也是毫髮無損地被打開了。
「叮鈴鈴！」
鈴鐺聲再次響起，陳韶立刻停下腳步，收回視線，轉而看向地面。
一段耳垂落在他腳邊，再伸手一摸左邊耳朵已經缺了一塊，脆軟的耳骨裸露著，被觸碰時帶來一股奇異的感受。
「您要離開了嗎？」
機器人又一次問道。
理論上陳韶應該儘快撿起這塊人體組織。
但陳韶還記得，Z308的規則里有一條，是【禁止下蹲】。
他遲疑幾秒，轉動著眼珠，略微側頭往後瞥了一眼。
骨骼模型已經生長出了肌肉組織，只有左臂上薄薄一層；半塊叫不出名字的臟器在它腹腔里顫巍巍懸掛著；它倒是還沒長出眼睛，左額卻已經附上了一層嫩粉色的人皮。
還沒有到最危險的時候。
他選擇放棄這塊耳垂，沒再看Z310收容室，也不管後面的骨骼模型一點點靠近，自己繼續小心向前。
在第四次血肉脫落之前，他摸到了門口。
燈光開關就在門側，和下一個區域的信息簡介放在一起。陳韶按平了有些凸起的手背皮膚，以最快速度確定了下一區域的基本要求。
Z311不能靠近……Z314禁止長時間注視……Z317不能獲得人類的名字……
然後，他才按下開關。
這片區域瞬間黑下來，只有Z303收容室的機器人的電子眼還閃著光；陳韶推開隔門，將兩個怪談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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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世界，Z301-310區域。
高文茂屏住呼吸，竭力保持著身體的靜止。
他感覺骨骼模型像是在和自己玩一場「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
他每次一往前走動，原本被機器人牽扯住的骨骼模型就會轉身；直到他完全停下來，才能感覺到那股緊迫的危險感從脊背上離開。
但是模型在靠近。
高文茂能感覺得到，骨骼相互撞擊的嘎達聲一直沒有停過，也一直沒有變遠。聽的久了，他感覺自己的骨頭也按耐不住似的相互撞擊起來，像是、像是要掙脫這副軀殼的束縛。
高文茂被自己的想像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打了個哆嗦，連忙壓下這種可怕的猜想，繼續在咔噠聲中一點點挪動。
但模型的感知太敏銳了，他每次都只能挪動一兩步，就不得不停下。這條不到五十米的通路就顯得無比漫長。
鈴鐺聲一直在響，有時候在身前，有時候在身後，高文茂分不清來源，只能儘量忽略了這聲響動。
他沒有意識到，當他移動時，身體組織一直在脫落，在他身後留下一道可怖的、由人體組織構造的血路。
而他自己的骨頭，則在一次次移動中逐漸裸露出來，又在空氣中一點點氧化變黃。
高文茂只感覺到冷。
是Z310收容室里的冷氣嗎？規則上說骨骼模型一般是保存在低溫環境裡的，所以或許就是。
一絲絲冷風不知道從哪裡鑽進了身體，連骨髓都是冷的。
「編號T1149379952為您服務，主人需要幫助，主人需要幫助。」
機器人的音調忽然變了，雖然還是之前充滿機械感的電音，卻顯得分外急促。
「主人需要幫助！T1149379952無法提供幫助！T1149379952無法提供幫助！」
【禁止隨意接受該物體的邀請或幫助】
高文茂已經遲緩的大腦中閃過剛剛記住的規則，他張開嘴，想要阻止機器人，卻發現自己已然無法發聲。
一節舌頭從他嘴中掉出，在地面上彈動幾下，像是條被挖空了內臟，卻還在掙扎的魚。
「砰！」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像是隔離門被打破了，電機嗡隆隆地運轉著，由遠到近，很快來到高文茂身前。
「T1149379952無法提供幫助！」機器人的電子眼變紅了，瘋狂閃爍著，「保護！保障主人安全！」
它前面的機體驟然開裂，一層層金屬片向外展開，像是一對張開的翅膀。
這對翅膀延伸到最大，幾乎將三米寬的通道分隔成兩部分，遠比機器人自己更高大；它猛地向前，無數金屬片將高文茂包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球體。
高文茂只感覺到眼前忽然變黑了，被濃濃的機油味道包裹住了全身。
「啊……」
他想阻止這樣的「幫助」，說出來的卻只是含糊的絮語。
「保護！保護！」
機器人尖叫著。
然後，只用了一瞬間，整個球體就被收回了機器人的腹腔，沒留下一絲痕跡。
機器人的語氣恢復了正常，「主人安全，T1149379952提供了幫助。」
「T1149379952已完成任務，T1149379952準備休眠。」
電子眼熄滅了。
已經長出了半張臉的骨骼模型忽然失去了目標。它站在高文茂留下的血路上，猶疑著晃蕩了幾下。
但很快，它找到了新的目標，那些散落的人體組織。這個骨頭架子蹲下來，一點點用剛長出皮膚的右手去觸摸。
「……肉。」
它新生的咽喉，在缺失舌頭的情況下，念出了一個幾乎不成調的字眼。
「人……人……我……人……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