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快速衡量了一下。
目前來看,收容基地各個區域的空間是分隔開的,至少大部分怪談的影響無法離開所在區域,比如之前Z301-310區域骨骼模型的規則也無法干涉到Z311-320區域。
而且怪談也很難突破區域間的分隔——G92指明的、已逃離所在區域的怪談總共也只有不到十個。
那麼相比而言,能跨區域流竄的怪談【乞討者】,威脅程度明顯比【含羞草】更高。招惹了後者,大不了和面對【骨骼模型】一樣,直接跑路就行,所以並不需要太過注意。
想明白這一點,陳韶就朝【乞討者】點了點頭。
「如果你願意喝其他水的話,我幫你去對面取一點?但我不能保證它能不能喝。」
乞討者滿懷感激地點了點頭。
陳韶這才站起來,快速走到Z311收容室門口,掀開小窗前的遮擋。
和門上的照片比起來,「含羞草」的葉片果然已經微微捲曲,葉莖也有所上揚,像是一個受了驚的靦腆人類,正要舉起手捂住自己的臉,不叫人看見。
陳韶也沒打算故意招惹它一下,就關上遮擋,轉而掀開水槽蓋子。
裡面的水很清冽,沒什麼味道,應該就是純淨水之類的。下端閥門處於開啟狀態,正有點點氣泡沿著管道冒出來。
從名字和規則上來看,【含羞草】會受到人類的影響,越靠近越「害羞」,那麼在裝置聯通期間,直接接觸水源或許也有風險;而看守者只需每日檢查一次滴灌裝置,也就說明短時間的斷水並不會造成嚴重後果。
這麼想著,陳韶蹲下來把閥門擰緊,等水槽里沒了水泡,才伸出手。
這裡沒有容器,陳韶乾脆用手捧著水回到乞討者身邊,
乞討者像是渴極了,絲毫沒有見外,攥著陳韶的手背就開始大口大口吞咽。就連自己嘴邊的膿液匯進了水裡,被他一起喝下去,他都沒有在意。
陳韶感覺自己兩條胳膊上都泛起了雞皮疙瘩,幾乎要控制不住把乞討者推開的衝動。他有些分不清是自己愛乾淨的本能作祟,還是純粹受到了怪談影響。
他只能儘量控制住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和善一些。
「水、水,我還想喝水。」
陳韶低頭瞥了一眼手上殘留的膿液,和手背上被乞討者攥出來的黑泥,有些遲疑。
他不確定【含羞草】需要的水是否乾淨,所以一旦這樣再把手伸進水槽,他就一定不能再打開閥門了。
一天的緩衝時間……
應該足夠。
他轉身去捧第二次水。
考慮到「含羞草」不喜歡靠近人類,他沒再去看含羞草,捧了水就直接回去。
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
乞討者吞咽的動作越來越急切,像是一隻即將在岸上渴死的魚,亂糟糟的鬍子帶著各類殘渣擦在陳韶手背上,陳韶卻察覺到,自己的厭惡感並沒有原先那樣強烈了。
當然,他還是覺得噁心,但這種噁心更接近看到髒亂環境的本能,而非強加而來的。
所以……
「水——」
「水——」
「裡面的水已經髒了,你不能再喝了。」
乞討者茫然地看著他。
「給我水——」
「不能再喝了。」陳韶微微停頓了一下,「不然容易生病。」
乞討者只是搖頭,腫脹的眼睛從毛髮縫隙里看出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給我水——」
「你剛剛喝的已經足夠多了。」
心頭的噁心感飛速消退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達成對方心愿的衝動。
陳韶手腕不自覺動了動。
「再喝下去,真的會生病的,你想生病嗎?」
這種衝動不是不能硬扛,但能附加一層厭惡當然更好。
他滿意地聽到乞討者忽然生龍活虎地喊起來:
「我不管!生病就生病!我要水!給我水!我要渴死了……我要渴死了……」
它只大叫了幾聲,就又躺倒在地,狀似痛苦地捂住了肚子。
那隻眼睛卻還悄悄從縫隙里盯著陳韶。
陳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抱歉,我想我還有事要做,剛剛那些糖和水,應該也夠了。」
他試探性往外挪動了腳步。
乞討者囁嚅著嘴唇,終究沒有說話。
陳韶稍微放下心來,在水槽里最後洗了一次手和小臂,就快速走到區域盡頭,再次記下下一個區域的主要規則。
隨即,他推門離開。
另一個世界,Z311-320區域。
凱莉·伍德強忍著噁心為乞討者提供著飲水。
她不確定給出多少幫助才算「適量」,但目前來說乞討者的要求都不算很過分,水源也近在咫尺,她沒辦法現在就拒絕乞討者的請求。
她盤算著是否有可能利用周圍這些被收容的怪談。
如果真的不慎違規了,鋌而走險也比坐著等死要強。
「你是不是感覺我很噁心?」
乞討者從她手心抬起頭,冷不丁問出聲。
凱莉眉頭都沒皺一下,疑惑反問道:「為什麼這麼說?我想每個人都有落魄的時候,你或許不應該這麼看低你自己。」
她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思考的時候沒有控制好表情,但當下也只能假裝什麼都沒有顯露出來。反正這個怪談應該沒有感知真實情緒的能力,不然按自己犯噁心的程度,早就違規了。
果然,它只盯著凱莉看了一會兒,就重新低頭把凱莉手心的水飲盡,然後又一次要求了飲水。
凱莉只能再次來到水槽前。
第五次了。
偏偏水槽里的水還有很多,哪怕她捧水的時候故意潑到外面一些,也還是有一半之多。
她看著水槽,知道自己恐怕很難用「沒水」的藉口拒絕,只好又去看「含羞草」的情況。
Z311收容室內的植物已經將腦袋垂到腰間,像是顧影自憐的女人抱住了自己。
凱莉的心臟幾乎也跟著它縮成了一團。
完了,這種蜷縮程度……
規則已經被觸犯了,她會面臨什麼?【含羞草】的污染能和【乞討者】達成平衡嗎?
她焦慮地用指尖摳著手心,借著這股尖銳的痛苦,努力平復心態。
「水……」
乞討者的呼喚聲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