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莉顫抖著深吸一口氣,把神態調整好,連忙把水捧到乞討者面前。
她半顆心都落在Z311收容室里,也就沒有注意到,這次乞討者湊過來時,她並沒有感受到過於強烈的厭惡。
比起還有不少機會的【乞討者】,現在她更擔心隨時會爆發污染的【含羞草】。
它會動起來嗎?會嘗試殺死驚擾它的人類?
凱莉不知道。
「水……」
這次乞討者喝得更急了,幾乎是凱莉剛蹲下來幾秒,手心的水就被喝乾。
「我還要喝……」
「你已經喝了很多了……」凱莉不想再靠近水槽,只得提議,「有別的需要嗎?」
乞討者動作停頓了一下。
「……有。」
它抬起頭來,第一次露出笑容,臉頰上的鬍鬚也隨之張開,像是終於找到了獵物的蜘蛛,織就了一層又一層細網。
「我好冷啊,每到冬天,在夜裡,冷風就一直往身上灌,好幾次我都感覺要被凍死了……好姑娘,幫幫我,給我件衣服吧。」
凱莉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了乞討者身上。
它立刻拽著衣角,把自己裹緊了,重又抬起頭來。
這次它要求的是食物。
凱莉為難地搖了搖頭。
她被安排的身份是一名意外滯留在收容基地上層的文員,身上只有特事局的制服和徽章,外加幾支筆。別說食物了,就連水瓶都沒有。
不然她何至於用手接觸乞討者?
「抱歉,我沒有食物,你還有別的需要嗎?」
她感覺到一絲愧疚,不由給對方提了新的建議:「或者我幫你找一個休息的地方?這裡是通道,並不合適。」
乞討者盯著她,緩緩搖頭。
「不,你有食物,你不願意給我嗎?好姑娘,行行好吧,這對你來說不重要,但能救我的命。」
「我真的沒有……」
「行行好,把吃的給我吧!」
「我真的沒有!」
她忽然感覺到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幾乎要從胸口抵出來,下一刻那股憤怒就被澆熄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她一時有些怔愣,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等乞討者又一次提出要求,她才回過神來。
「……你要吃些什麼呢?」
她語氣飄忽地詢問。
乞討者躲在那堆破布里,用一種飽含期待的語氣說:「我好冷,我好餓……能給我……你的肉嗎?」
我的……肉?
凱莉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臂,那裡因為之前受到骨骼模型的影響,已經脫落了一部分血肉,被皮膚兜著往下墜,像是多了個瘤子。
她不需要這個瘤子。
凱莉想。
它看起來很可怕,也不能當自己的食物,能送出去倒是一件好事。
「那我要怎麼給你呢?」
不知為何,她本能地放輕了聲調,開始細聲細語。
「你過來,靠近一點。」
好。
她心裡這麼答應著,腳下卻躊躇起來。
要過去嗎?靠近它?我不認識它……它是誰?為什麼要我過去?
凱莉心裡驀地升起一陣膽怯。她倒沒有覺得對方可怕,只感覺只是站在這裡,從頭到尾就都是難堪。
為什麼要看我?那樣看我?不……不!別看我!別看我!
她下意識伸手遮住臉,猶豫著後退了。
乞討者感到了疑惑。
它從破布中爬了出來,伸出手:「給我,把肉給我。」
好。
凱莉回答著,卻也後退著。
把肉給它,它需要……
不,不要過去,它在看我!
我應該給它……我不需要那些東西……
別看我!別看我!
去找它……給它食物……遠一點……不要靠近……給它食物……躲起來,不要被看見……食物……
她的思維徹底混亂了,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模糊不清的光影。
後背忽然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轉過身去,把自己的臉龐藏在了牆角。
通道里卻響起身體在地上拖拽的窸窣聲。
「給我吃的……你要給我……嗎?」
「你會給我的,你要給我的……」
一隻黏膩的手掌忽而附上了她的脊背,隨即,用力朝里抓握。
「給我……心臟……我的,是我的心臟。全都是我的。」
******
Z321-330區域只有一個怪談失控,陳韶經過的時候它還在嘗試把自己均勻塗抹在整個區域的天花板上,自然沒有造成什麼威脅;
Z331-340區域倒是有兩個怪談都受到了影響,但它們剛好是兩個規則相互衝突的怪談,相互打得不可開交,比起危險更像是樂子。
等到了Z341-350區域,陳韶才又被攔住了。
「叮鈴鈴!!!!!!」
就在陳韶眼皮底下,旁邊一片光滑的牆壁上,一部老式電話機忽然出現了。
【接聽電話,並以飽含同情的態度交流。】
監控對面那個「人」應該是這麼說的。
而參照特事局警衛把所有固定電話都剪線這件事來看,響鈴之後通過不接聽來解決的思路應該並不正確——一旦鈴響,估計是必須接聽的。
因此陳韶立刻拿起了話筒,刻意舒緩了聲音。
「你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孩子?」對面猶豫著說,「可能是我打錯了。抱歉……」
「沒有打錯,這邊暫時只有我一個人。」陳韶輕聲說,「你有什麼事情可以先和我聊一聊,我也很有經驗的。」
電話里忽然傳來一陣話筒被摩擦的嗡隆聲,伴隨著略有些急促的呼吸。
「好吧……抱歉,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找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你。但是、但是……」
陳韶靜靜聽著,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電話那頭急促地喘息了幾聲,或許是沒聽見聲音,猶疑著問:「你還在嗎?」
「在。」陳韶簡短地回復道,「我會聽你說的。」
「好……謝謝,謝謝。」
又是一陣沉默。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腦子好亂,什麼都想不起來……」
「要不……要不你問問我?」
在疑似心理諮詢熱線的怪談里,主動詢問心理有問題的「人」嗎?
總感覺每個問題都有可能成為雷點。
陳韶垂下眼皮思考了幾秒,聲音更輕柔了一些:
「我也不知道該問你什麼……不過,也許你願意聽聽我的事情?」
「或許聽著聽著,你就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