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有進行過心理諮詢工作，但別把主動權交到精神崩潰、或者瀕臨崩潰的人手裡應該是一種準則。
陳韶捫心自問，自己精神狀態不佳的時候，也會很厭煩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對自己侃侃而談的。
電話對面沒有出聲，陳韶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才說：「那我開始說了？希望你不會討厭聽這些。」
「我之前在一所學校上學，那所學校不太重視學習成績，更重視品德教育，雖然也有極少數人性格不太好，但大多數人心地都很好。我在那裡交了很多朋友，其中有一個朋友後來搬到了我們小區。」
「他是個有點靦腆的性格，但很勇敢也很講義氣，就是每次看見我都想哭鼻子。每次我去他家都要先擔心擔心那一次他會不會哭……」
陳韶掂量著內容，說了幾句朋友的問題，就很快轉到下一個話題，像是在漫無目的地談天。
「我家裡人現在都開始問我，你今天又要去看你那個喜歡哭的小朋友嗎？他們八卦得很，每次我出門幹什麼，或者帶什麼東西回家，總得調侃我幾聲，尤其是我哥哥……」
「不過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大人要上班，小孩子要上學，我提前畢業了，暫時沒學上，就到處跑一跑，前段時間去一個公司鍛鍊呢，同事都很喜歡我……」
「我還遇到了很多好心的叔叔阿姨……」
「你這么小，就要去工作嗎？」電話那頭恍惚道，「怎麼不繼續上學呢？」
看來自己抓到重點了。
陳韶沒提醒他自己剛剛才說過這個信息：「我成績還不錯，提前畢業了，新學期還沒開學呢，就出門鍛鍊一下自己。」
「……哦，對，你剛剛才說過。」對方慢一拍地想起來，「抱歉，我精神不太好。」
「是我剛剛那一長串說的太多啦。」陳韶換了個輕鬆點的語氣，「不過你累了的話，要不要找地方休息一下？」
「休息……」對面苦笑一聲，「哪裡有休息的時候。」
他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小朋友，你現在也是在實習嗎？真好啊，年輕的時候永遠有選擇的機會，連工作都像是遊戲。」
陳韶故作懵懂：「所有人都有選擇的機會吧？我認識一個爺爺，他五六十歲了，還在思考重組家庭的事情呢。」
「……真是小孩子呀。」對面輕聲說，「你說得對，任何人都能做選擇，但是大人的世界是要考慮很多東西的。」
陳韶緩緩眨動眼皮。
他開始感覺到這個怪談的一絲難度。
飽含同情的情感去面對……
別說是他，換做任何一個天選者來，可能都沒辦法對這種普通的事情報以多重的同理心了。尤其對面還是一個未知的怪談。
陳韶只能嘗試去回想謝靜姝三人，還有剛剛經歷的小周莊的故事，來嘗試喚起自己殘存的同理心。
希望這個怪談感知不到這份同情傷心指向的對象是誰。
「那你肯定很辛苦吧？」他擔心道，「我爸爸好久才能回家一次，媽媽每天都要上班；我認識的一個叔叔，他每天也不怎麼笑。他們就很辛苦。」
霍靖確實不怎麼笑來著，嚴肅認真得有些過頭了。
電話那頭忽然不說話了。
半晌，才有努力壓抑著、卻仍顯得急促的呼吸聲，還有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透過話筒傳來。
「是……啊，很、辛苦，好累……為什、麼……明明，已經這麼，累了……」
……是啊。
明明已經那麼努力了不是嗎？
陳韶想起八年前死在小周莊的一百多個普通人，心情還是有些沉重。
但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努力不代表一定會有收穫，大部分人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做出努力。
他依舊沒有說話，把時間留給對方一個人哭訴抱怨。等抽泣聲漸漸輕緩，才又開口：「就是因為很辛苦，所以才需要休息。或許休息結束後，你就會發現世界很不一樣了呢？」
「我前幾天睡覺的時候還很累，睜開眼媽媽就已經帶蛋糕回家了！我還有兩隻很可愛的寵物。」
「……聽起來真好。」電話那頭還帶著鼻音，「或許我真的該休息休息……總不能更差了吧？」
「謝謝你聽我倒苦水，小朋友，真不好意思，讓你聽到這些……再見。」
「嘟……」
話筒里傳來忙音。
陳韶把話筒放回牆上的電話槽，微微皺眉。
感覺有些虎頭蛇尾的……
就這麼結束了？
他摸了摸胸口，沒感覺到自己的心情有多大變化。
或許是因為【熱線電話】還在中下層，對上層的影響有限？
「叮鈴鈴！！！！！！」
剛剛被掛斷不到十幾秒的電話，又響了。
「嘟……」
「你好？」
「哇，你聲音好小啊，是娃娃音嗎？」
出乎預料的，電話那頭的新人聽起來相當活潑。
「太棒了！我還以為接電話的都會是很嚴肅的叔叔阿姨或者那種聖母瑪利亞的溫柔聲音呢！這個聲音我喜歡！」
「那我多說幾句？」陳韶想了想，語氣也上揚了一些。
「好啊好啊！」女聲說，「你們這個工作能給連線人講故事嗎？或者唱歌？」
陳韶不由想起上一個活潑成這樣的人，那還是樂華旅館那名說話像是演歌劇的前台姑娘。
「唱歌可能有點難度，我有一位鄰居倒是很擅長音樂，所以我只會聽……你要聽什麼故事？」
「刺激的！」她笑道，「那些什麼治癒小故事，我都聽煩了！醫生拿我當瓷娃娃看呢！真是的，瞧不起人！
醫生？是普通醫生還是精神科的？
陳韶沒拿話筒那隻手無意識撓了撓側臉，隔了幾秒才說出一個「好」字。
刺激的小故事他有的是，隨便挑了白日報社那面牆的耳朵和眼睛拿出來講，電話那頭就止不住地抽氣。
等一個故事講完，對方就迫不及待地發表了聽後感：
「這也太刺激了！你說的也好厲害，跟真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