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對渦門鎮的居民來說,遺忘的確是一種常態。
那售票員趙汝周是受到【遺忘】影響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一些。
就是不知道這種遺忘是受什麼影響、會在什麼情況下發生。
是根據待在渦門鎮的時間長短,還是只要待在這裡,就有可能隨機遺忘一段記憶?
如果是後者,那就很麻煩了……
但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不能在渦門鎮久留。
陳韶重新加快腳步,繼續沿著中央大道往前走。
和九華市相似,渦門鎮的道路也是橫平豎直的,中央大道暢通無阻,能隱約讓人看到遠處的中心廣場。
此刻已然黃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快到飯點,越往東側走,街邊的人也就越多,全都一邊溜達、一邊閒聊著。
雖然很多居民的外表都有些駭人,陳韶甚至看到幾個人形態的怪談鑽進了人群之中,但他們的氛圍相當平和,比外界還要更鬆弛一些。
他們談論著某條街的私家餐廳哪道菜味道最好,說著誰家的鄰居比較省心、誰的鄰居又有些討人厭,還聊了活動中心的服務質量和他們瘋狂使用熱線電話的頻率。
按理說這應該是好事,但陳韶走著走著,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這就是最大的不對勁。
上層都已經鬧翻天了,下層瀕臨失控,中層的工作人員也凶多吉少。
但一無所知的居民們反而毫無所覺、並且根本沒有受到【熱線電話】和【淚河】的影響嗎?
而且剛剛從中央大道上爬過的那隻巨型蝸牛,所有人都沒有反應?
陳韶只能想到兩種可能:
要麼這一切都是虛假的,用來給人營造還算安全的感覺,可能是特事局做的,也可能是某個脫離收容的怪談;
要麼就是……
或許他們不是沒有遇到問題,而是他們把一切都遺忘了。
不然怎麼解釋渦門鎮還如此和平?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有可能遺忘一些東西,陳韶也不能就這樣急急忙忙趕去活動中心。
他至少需要一個同行的人,來給他做出提示。
又或者至少找一個筆記本,暫時把關鍵信息記下來。
還有……
如果他的猜測是真實的,那麼誰能保證他現在就沒有失去過記憶?
陳韶停下腳步,去看周圍。
這裡依舊是小鎮西側,離中心廣場還有一段距離,但已經能看到廣場上成群結隊的人們,只是看不清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正巧,又有人喊住了他。
「那個小孩,你急急忙忙的往哪兒去呢?」
路邊花壇邊上坐著一群中老年人,有男有女,一共七個。兩個老大爺坐在板凳上,旁邊還另外擱著兩個空白的板凳。
其中一個拿蒲扇的老大爺正笑眯眯看著陳韶,把蒲扇朝下輕輕往裡搖了搖,示意陳韶過去。
陳韶也就真的走了過去,隔著一小段距離,老實回答:
「我要去活動中心找人,我姑姑在那裡工作。」
「那可遠哦。」老大爺搖了搖蒲扇,腦袋也搖晃起來,「你看這天,可馬上就黑了,夜路也不好走,不好走。」
「我給活動中心打電話,電話里的姐姐和叔叔也是這麼說的。」陳韶提起舞鞋晃了晃,「但是我得給人送東西,而且我沒帶鑰匙,也回不了家。」
旁邊另一個老頭就「嘖」了聲。
「你姑姑也是,怎麼把這么小的孩子一個人擱在家裡,還不留鑰匙……」
他視力好像有些問題,半隻眼睛都是隱翳的灰,此時看著陳韶,也努力眯起了眼。
忽然,他驚疑道:「小孩,你是哪家的,怎麼沒見過你?」
「我不常出門。」陳韶說,「我也沒見過你們。」
「這大好時光,就得在街上、在公園裡待著!小孩子家家的,怎麼能不出門呢?暮氣沉沉的,不好,不好。」
還沒說完,搖蒲扇的大爺就從旁邊推了他一把:「老大不小的,怎麼跟小孩兒說話的?」
「誒誒!」老頭急了,「你怎麼跟我說話的?我多大年紀了,還不能說兩句?」
蒲扇大爺聞言哼了一聲:「也就是我了。秀娟是不在這兒,要是她在,非給你一拐不可!」
說完,他臉上褶子都堆起來了,笑著看陳韶。
「別聽這老幫菜的,他懂什麼!安靜也有安靜的好處嘛。」
兩個老年人笑作一團,旁邊幾個略年輕些的也繃著臉忍笑。
陳韶卻看向那兩個空白的凳子,隨意道:「秀娟是誰?很厲害嗎?她為什麼沒來?」
幾個人越發被逗笑了。
「哎喲,這小孩真好玩。」蒲扇大爺往後仰了仰身體,樂不可支,「秀娟啊,秀娟特別厲害,是這個老幫菜他愛人!為什麼沒來……」
說到這裡,蒲扇大爺語氣猶疑起來。
「興許在家歇著呢?對啊,老幫菜,秀娟怎麼沒來?」
秀娟的丈夫也下意識往空白凳子上瞅。
「……沒來嗎?」他頓了頓,「還真沒來?不可能啊?」
「我怎麼記得她今兒出門兒了呢?」
有小周莊的經歷,陳韶下意識去看凳子周圍有沒有紙灰。但就像規則里說的一樣,地磚乾淨得不像是在戶外,別說灰塵,連土壤都少見。
旁邊人們已經討論起來,秀娟的丈夫匆忙站起,想回去找妻子,卻剛一站起來,就僵住了。
「你趕緊去找找,萬一暈哪兒了呢?畢竟年紀也……」
「老幫菜?你咋不動了?」
「蔡文達?蔡文達!」
蒲扇大爺急忙喊他的名字,又用蒲扇去敲蔡文達後背。
但他剛碰上去,蔡文達就忽然倒下,重重砸在花壇里,濺起一層葉片。
「蔡文達!」
這下其他人也跟著喊起來,忙不迭伸手去扶。
可還沒有扶到,他們就全都卡了殼似的呆住了。
只有蒲扇大爺抓住了蔡文達的肩膀,嚇得氣喘,不住聲地喊人幫忙。
陳韶被嚇懵了似的也一動不動,看著蔡文達整個人扭曲起來,四肢一點點蜷縮,變成四根木條;單薄的脊背則是完全平坦著變成一塊板子;穿著的衣服變成了木料上的花紋……
他變成了一把木凳。
現在,花壇邊有四把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