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芷柔這才抬起頭，去看陳韶。
他趴在床上，表情很認真，眼睛裡充滿了對未來生活的暢想。
方芷柔忽然意識到，為什麼這麼多患癌的病人，偏偏陳韶這種經歷過磨難的人反而受不了。
或許是因為，他好不容易從童年的泥潭裡掙扎出來，已經能看到光明的前路，卻發現最終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像是命運。
她略微沉默了幾秒，很快重新笑起來。
「很好的夢想啊。」她鼓勵道，「我覺得實現的可能很大呢！」
「可醫生說我活不到二十歲的。」於安康平靜道，下一秒又笑起來，「但是小韶可以！他只是有點後遺症，醫生說等他上了高中，就會好了。」
「怎麼會呢？」方芷柔下意識安慰道，「現在科技發展得這麼快，說不定再過幾年，什麼病就都能治好了。」
說完，她下意識看向陳韶，意識到對方只是沒什麼表情地垂著眼，才鬆了口氣。
然後，方芷柔隱隱感覺到哪裡不對。
這種可能觸發陳韶規則的話，自己怎麼會脫口而出？ 她是不是已經無意識間觸發了什麼規則？
想想外來人員須知……
「可能吧。」陳韶也轉過身去，看向窗外，不叫人看清他的表情，「反正也沒什麼用。」
【不得擅自進入1區宿舍】……
不是，自己是經過允許的。
「怎麼會沒用呢？」於安康急起來，立刻坐起來，反而惹得自己一陣喘息，「你……你不要這麼說啊，不能因為那些壞人就……你很好的！」
「他怎麼了？」方芷柔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跟著於安康的話詢問出聲。
【不做出任何刺激性行為……避免肢體接觸……不要隨便答應請求……】
或許是這一條？但既然有「隨意」兩個字，說明對應的污染應該是有限度的。
應該不是……
於安康咬了咬嘴唇，抬頭看了看床板，下定決心似的，回頭說：「因為小韶看起來沒有問題，有幾次他已經離開這裡了。」
【小心腳下……】 【在得到允許前，請勿與他們長期接觸】
不能與他們長期接觸！
自己怎麼會忘掉這一點！
是因為接觸時本身就會受到污染、會不自覺和孩子們親密起來嗎？
因為志願者們對孩子們抱有的同情心，還是因為孩子們對親密關係的渴求？
又或者是因為，她本身對陳韶就是親近的，所以潛意識裡更容易受到這方面的污染？
陳韶只盯著窗外發愣，於安康深吸一口氣，緊接著說：「但他小時候被凍傷了，稍微冷一點、濕一點，身上就很疼，還總是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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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嗎？」
方芷柔控制不住地追問著。
她忍不住有一點心疼，像是心臟被戳了個口子，涼風從裡面灌進去，又帶著溫度跑出來。
但是他會好的。
方芷柔試圖說服自己。 他會好的！
他後面已經是一個健康的成年人了，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但是他後來也生病了。
方芷柔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反駁。
這裡環境這麼潮濕陰冷，根本不適合一個凍傷的孩子長期生活。如果他小時候就能被領養，如果他不是到了十幾歲才基本恢復正常，或許就不會因此推遲發育，也不會因此迎來骨骼的快速生長……
或許也不會有後來的骨癌。
「嗯。」於安康說到後面，反倒自己難過起來，「明明他們自己說好的沒問題，但反悔的還是他們。」
「從那以後，就算有人來，小韶也不願意去看他們了。」
「明明，明明和我們不一樣，小韶是可以被領養出去的。」
他捂著胸口，嘴唇更是發紫，卻還是帶著希冀的眼神看向方芷柔。
「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歡小韶啊？應該是的吧？那你能不能……」
陳韶也忍不住轉過身來，露出一點渴望。 能！
方芷柔下意識在心裡回答。
不……不能！
不能答應他！
一定會被留在這裡、變成陳韶精神世界的一部分的！
他不需要我……他怎麼會不需要我？這些孩子……這些被遺棄的、沒辦法走出福利院的孩子，那些究其一生都困守在一間狹窄臥室里的孩子……
是啊，他們需要我……他們需要我們……我要留在他們身邊……我應該變成這裡的一部分……
我應該嗎？不……我不應該……我需要阻止……我必須阻止……
不能！
不能讓他問出來！
「你能不能……收養小韶啊？」
我應該……我不應該……要遠離……要接近……不、不能讓孩子們傷心……他們應該開開心心的，對吧？ 方芷柔竭力對抗著腦子裡混雜的思緒，兩個孩子期盼的眼神和話語像是狂風，毫不停歇地助長著她心頭燃起的那把火。
不……不行……不能對抗……
在陳韶的精神世界裡，她根本無法對抗這股念頭！
她用力抓住自己左手手心，那裡的擦傷仍在隱隱作痛，在用力抓撓之下，疼痛更是從每一根神經末梢傳遞到了大腦。
方芷柔勉強清醒了一瞬。
既然不能對抗……就借著這種念頭，把思路完全弄亂！
就像乾靈教派的教首一樣……
對，我應該讓孩子們開心，要照顧這群沒有父母關愛的小孩……看，他們多期待啊，每個人都期待著父母的懷抱。
是的，我應該幫助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讓生病的孩子得到治療，讓渴望親情的孩子找到合格的養父母，讓傷心的孩子能夠歡笑……
是啊，我應該這麼做……我應該擁抱他們每一個人……他們應該得到更好的，而不是我。我太年輕了，承擔不起這種責任……
是的，他們需要更好的！而我必須照顧他們每一個人！
陳韶有更好的家庭不是嗎？他們應該是一家人啊。 她腦海里忽然浮現出那三個影子，不由微笑起來。
是的，是的，她應該這樣做……
她必須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