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害怕啊，我很熟悉這裡的。」
「那就是溜出來很多次了？」賀成輕笑，看著小女孩瑟縮了一下，「別擔心，我不是那麼古板的大人……」
他想了想，又笑道：「不過你們畢竟還小，如果真想下樓玩的話，最好還是有大人看著。」
小女孩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
「那，叔叔能陪我下樓玩嗎？」
賀成下半句話卡在了喉嚨眼。
他微不可見地皺了眉，這才意識到直到現在，小女孩才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正臉。
而這張臉上，全都是沾染了惡意的期待。
【任何情況下，您都不能與兒童單獨相處。】
【請不要做出任何有可能刺激兒童的語言、行為、表情。】
但他還是笑著回答了：「只有你一個人嗎？叔叔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不能一直待在一起的。你要記住，但凡是要這樣做的，都是壞人，你要找警察來把他們抓起來的。」
小女孩卻依舊站在那裡。 「所以，叔叔不想和我一起去玩嗎？」
「是不能。」賀成回答道。
他眼前的景象驟然模糊起來，像是蒙上了一層白布，連不遠處的小女孩都無法看清了。還有一股像是無數針刺一樣的疼，在他兩隻眼睛裡胡亂撞著。
賀成忍不住抬手捂住眼睛，卻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沾到了手心。
他遲一步意識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向外淌血。
下一秒，他死死抓住欄杆，隨時準備應對小女孩的推搡。但模糊的視線里，於悅然並沒有接近。
她只是繼續問著：「叔叔討厭我嗎？」
「怎麼會呢？」賀成睜著那雙已經有些看不見的眼睛，微笑著回道。
「但我討厭叔叔。」於悅然冷漠道，「大人全都是不講信用的壞東西，叔叔也是，明明說可以有大人陪我們下樓玩，轉眼就反悔了。」
她歪了歪腦袋，天真道：「而且叔叔很笨，不是都說了，不要單獨和我們在一起嗎？」
賀成瞳孔一縮，立刻想要轉身往下跑，跑到1樓宿舍區，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陷在了沼澤里，絲毫無法移動。
「叔叔是以為這條要求是在保護我們嗎？」於悅然說，「不是哦，只有這一條不是哦。只有我和叔叔兩個人的話，叔叔就是我的了。」 她第一次開心地笑起來，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視線里的小女孩一點點抬高……
不，不是她在變高，是賀成在下陷。
狹窄的樓梯間此刻像是挖好的坑洞，已經準備好放進棺材。很快，樓梯台階沒過了他的發頂，連最後一絲光線都消失了。
他在一個死寂的空間裡，沒有光線，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聽不見。他只能竭力伸出手去，觸摸周圍。
周圍有牆壁，是公館牆壁那種潮濕的質感，一摸上去，那股子陰冷就好像滲進了骨頭裡。頭頂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就是天花板，也是同樣的質感。賀成摸了整整一圈，都沒能摸到出口。
不……不……
我要出去……
放我出去！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他立刻喪失了全部理智，整個腦海都被前所未有的驚恐和絕望充斥。
他開始尖叫，開始踢打牆壁，再然後開始歇斯底里地抓撓自己，全然不顧自己指縫裡多出了多少肉絲、又淌出了多少血。
但不管他做了什麼，他都還是聽不到任何聲音，連尖叫都是無聲的。 終於，他停了下來，額頭抵住牆壁，再也沒有動過。
4樓宿舍，賀成猛地坐起來、彎下腰去，開始不住乾嘔。
是……陷阱？
幾乎全部規則都是針對孩子們的心情和安全設立的，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不要和孩子們單獨相處】這一條也是……
但它偏偏不是，甚至就在回宿舍的路上，就直接觸發了這一條規則。
他頭疼欲裂，那種被關在幽閉空間的驚悚爬在神經上，讓他完全無法擺脫。
之前周醫生有這種情況嗎？應該是沒有的。
哪怕他們之間差一個職級，也不至於有這麼大的差別。
那個孩子……
她是不是故意的？
賀成努力去回想那孩子從頭到尾的表現。
她一定是有意把自己引入陷阱的，否則為什麼從頭到尾都沒有讓他看到表情！ 恐怕她也知道，表情會暴露她的想法。
再往前推，那些輕微的聲音，或許也是誘餌。
否則，他的腳步聲遠比孩子更加明顯，如果真的是想躲開大人、偷溜出去的話，她應該一動不動，直到大人離開才對……
賀成忽然抓緊了床頭欄杆。
所以，她為什麼要引他離開？
是因為，不能讓他直接去找陳韶嗎？
那他現在就必須去！
賀成強行壓住不適，摸了摸胸口的工牌，閉上眼睛。
再一睜眼，眼前就又多出了兩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影。
這是這一次的人影，長著兩張不一樣的、但同樣驚訝的臉。
「賀醫生。」他們輕聲喊道，「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嗎？」
按照常理來說，沒有特殊情況，是不會接連派人進入這層意識空間的。畢竟外來的人越多，空間意識主體受到的刺激就越大，也就越容易清醒過來。 甚至，【病患】也有可能被他們引到這個地方。
恐怕手術並不順利。
賀成迅速把剛剛的記憶交付過去。
新來的醫生楊益點點頭，第一個走下樓梯，但這一次，他在樓梯上聽到的是非常明顯的腳步。
【若您發現有兒童在宿舍外部奔跑，請立刻阻止他們，要求他們回到宿舍。】
他微微皺眉，徑直向下，喊道：「誰在樓梯上？別亂跑，很危險的！」
賀成從他身後走出，走向西側宿舍。
宿舍門一推就開，月光從窗口灑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
上鋪的孩子似乎已經睡熟了，只留給他一個烏黑的發頂。
賀成深吸一口氣，快步向前，伸手去抓那孩子裸露在外的脖頸。
那孩子卻忽然坐起來，眯著眼睛回頭。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