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陳韶。
賀成的手僵在原地。
回頭的這個孩子，不是陳韶！
是另一個賀成沒見過的小孩，臉上並沒有心臟病患者常見的蒼白，反而顯得精神奕奕。
「你為什麼在這裡？」
那孩子又是驚訝又是生氣，蹙緊了眉頭想要發火，卻想起什麼似的，硬生生壓了下去。
「不許欺負他們！」他麻溜一翻身，沿著床邊小梯子迅速往下爬，露出一隻畸形的左手。
賀成目光掃過下鋪兩個心臟病患兒，立刻明白了這孩子在顧忌什麼。他馬上伸手抓住那孩子，試圖控制住他，右手剛附上對方的嘴，就立刻被張嘴的孩子狠狠咬了一口。
與此同時，左手也驟然爆發出一陣劇痛，像是整個手掌的神經都在抽筋般向內收縮，連帶著賀成整條左臂、乃至於整個身體，都不由得顫抖起來。
「噓。」他輕聲說，聲音也是抖的，「下面的兩個孩子都是心臟病，對不對？或許你能喊來人趕走我，但我是很會嚇人的……」
他凝視著那孩子憤怒與恐懼夾雜的眼神，繼續說：「我放開你，你乖乖的，不要動，好不好？」
小孩的目光迅速下瞥，露出一個不甘的神色，卻也只能乖乖點頭了。
賀成緩緩舒出一口氣，竭力壓制著劇痛帶來的顫抖，尚且完好的右手鬆開了孩子的臉，挪到他脊背上，動作緩慢地舒緩。
「我沒有惡意。」他柔聲哄騙，「只是想來看看你們睡得好不好……」
但凡是個智力正常的人，都不會相信這種鬼話。但在賀成的聲音和動作下，那孩子眼底的警惕和恐懼很快就消散了，化為一抹迷茫。
「真的嗎？」
「真的。」
左手處的痛苦也隨之消退，賀成的心情卻一點也沒有變好。
干涉的機會用在了這樣一個不重要的小孩子身上……
他微微垂眸，下一秒又笑起來：「我可是院長邀請來的醫生啊，院長那麼愛你們，怎麼會邀請不好的人來呢？」
現在，那孩子眼中就只剩下信服了。
「不過我記得，之前睡在這裡的應該是另一個孩子吧？」賀成說，「怎麼是你在這裡呢？」
「小韶說，今天想去人多的地方睡。」那孩子老實答道，「所以我們就換了床鋪。」
「那他現在在哪兒？」
「在……」
西側的大宿舍，也就是白天困死了一名醫生的地方。
賀成推開了房門。
大宿舍里是有保育員值夜的，通常都很警醒。賀成一進來，就對上了一雙銳利的眼鏡。
他微微一頓，把那孩子推到了身前，被污染的畸形左手也被塞進了口袋。
「不好意思，我送他回宿舍。他是在這個宿舍吧？」
保育員皺了皺眉，回頭看了眼宿舍里的其他孩子，壓低了聲音回覆：「這都後半夜了……」
他目光接觸到那個孩子有些膽怯的表情，嘴裡的話說到一半，還是咽了回去。
保育員招手喊那孩子過去。
「小彬，怎麼又想回來了？你和小韶不是說好今天換著睡嗎？」
在他們說話期間，賀成就看向剛剛保育員視線的方向。
陳韶就在那裡吧？
賀成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了，或許很快就會被抓住機會送出精神世界，或者更進一步、直接成為這次手術的犧牲品。
他沒有感到恐懼，反而幾乎被興奮感支配了，瞪大了眼睛看著保育員走到那個位置，輕輕推了推上鋪的孩子。
賀成忍不住往前一步。
對，沒錯，那是陳韶。
他似乎沒預料到會被找上門，向來還算冷靜的臉上也閃過幾分驚慌，磨磨蹭蹭地不願意離開。
「本來我也不太同意……」
保育員嘆著氣，把人哄下床。陳韶往賀成的方向看了又看，下意識拉住保育員的衣袖。
「外面有點黑。」陳韶小聲說，「你能送我回去嗎？」
這當然不是什麼大問題，保育員點頭答應下來，門口賀成卻笑著提議了：「還是我送他過去吧，這邊也挺重要的，你或許也不方便離開。」
保育員瞥了他一眼，感覺到陳韶的力道驟然變重，就立刻拒絕了。
「沒事，很快就能回來。」他停頓一下，警惕道，「賀醫生，你也回去睡吧，大半夜的還是不要在院裡亂跑。」
果然。
賀成微微皺眉。
更換宿舍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大宿舍值夜的保育員是有資格驅趕其他人的。
雖然規則中並未寫明，但如果違抗保育員的要求，恐怕也會出事。
他又看了陳韶一眼。
對方大半個身體都藏在保育員身後，連隻眼睛都沒露出來，看起來怕極了。
要等下一個機會嗎？
不，按照陳韶的警覺程度，他沒有下一次機會了。再來一次也還是會出別的事。
賀成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走出房門，腳步聲漸漸遠了；但他走到一半，就放輕腳步、折返了回來，停在了宿舍門口，躲在東側牆後。
很快，房門再次打開。
保育員帶著陳韶走出宿舍，下意識看向西側、原本陳韶宿舍的方向。
賀成猛地大步向前，毫不猶豫地攥住了陳韶的手腕！
陳韶悚然一驚，還沒來得及回頭，就立刻試圖拽回胳膊。但他的力氣怎麼可能比得上中年男性？胳膊被拽得生疼，也是一點作用也沒有。
還是保育員聽到動靜，馬上回頭，一腳踹翻了賀成。
『不要被他們碰到。』
耳邊似乎迴響起大哥哥的警告。
陳韶抿了抿嘴唇，臉色煞白。
怎麼辦？他好像做錯事情了……被碰到，會發生什麼？
他被保育員拽到了身後，當下不由探出半個腦袋，提心弔膽地去看賀成。
但賀成沒有笑。
他癱倒在地，渾身止不住地痙攣，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陳韶，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他在劇痛中艱難出聲，朝陳韶伸出手，像是想要再抓住陳韶一次，「你不是……」
這個長著試驗品外表的孩子，他竟然不是陳韶的主體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