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其實還有點迷茫。
像是剛剛熬了個通宵,好不容易才在亂跳的心臟逼迫下睡著了,再睜開眼時一切都是模糊的,腦子裡亂糟糟一片,每條神經都好像搭錯了位置,仿佛踩在雲上。
博然醫院的「麻藥」勁兒確實很大。
他之前的記憶還停留在收容基地最下層、遺忘之地入口那裡,只隱約記得一段狂亂的吞食和周圍隱約響起的、醫生交談的聲音。
再然後呢?
他其實記不清了。他在饜足中醒來,卻只清醒了不到一瞬,只來得及把自己拆成好幾部分,就再次沉淪在羊水般溫熱的包裹中。
是那群醫生的手段……
他在混沌中勉強思索著。
於是他的每一部分都緊緊地把自己包裹了起來。最尖銳的那一部分已經爬進了異物,就被放置在最外側,被螞蟻般蠶食著、製造出一個又一個空隙,卻並不疼,只帶來一種異樣的空虛感。
他想去拍掉這些蟲子,卻怎麼也動不了,只能任由它們在身體裡、在血管里、在神經上爬行。
直到某一個時刻,那股讓人喪失感官的壓迫感忽然消退了許多,他才感覺能動了。
外層的螞蟻被驅趕,但很快它們又擠到了更深處,陳韶只能盡力將思緒蔓延過去……
直到被方芷柔喚醒,那些屬於病人和榕樹的記憶湧入腦海,他才隱約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卻說不清細節,連回答都好像只是一種本能。
就好像那不是自己在說話,而是寄居在自己身體裡的另一個人。
不過,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必須找到剩餘的自己。
本能拉扯著陳韶從山坡上離開。
他拽著方芷柔,在短暫的暈眩後走到了一個有些陌生的地方。
迎面而來的就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影。陳韶心頭一跳,下一秒就看到眼前的人影化成了一攤血水。
血水瀑布般墜落,那身白大褂也迅速被浸透了,遲一步落在血泊上,露出後面的孩子。
「……看來遊戲時間要結束了。」
【幼子】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一副不高興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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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它身後,地面上已經摞起了一堆血衣,小山似的;幾隻狗正對這座小山呲著牙。
濃重的血腥味兒把原本整潔的小區搞得一團糟,那些陳韶隱隱覺得熟悉的面孔來來往往,全都努力清潔著地面,路過他和【幼子】時才微笑著打了招呼。
似乎是看出了陳韶的疑惑,【幼子】歪了歪腦袋,又回頭看了眼那些血衣,恍然笑道:
「因為這種打掃戰利品的感覺很有趣嘛!」
它笑得眯起了眼,腳尖在地面上點了點,那座「小山」和來往的其他人就都消失了。空蕩蕩的小區里,只剩下了它和身邊的【哥哥】,以及陳韶和身後的方芷柔。
也不對,還有更多躲在這片區域邊緣的人,正靜靜注視著他們。
「不過你還沒有完全想起來嗎?」它好奇地咕囔著,眼珠更是滴溜溜轉起來,隨即抬腳朝陳韶走去,「那我得好好想想……」
「要從這裡出去的話,你必須付出一些東西才行哦。」
它說著,已經停在陳韶面前,抬手去抓陳韶的眼睛。
——陳韶其實沒反應過來這是誰。
他現在腦子裡的記憶還是一片混雜,甚至比剛剛還亂一些。很多關於怪談的信息都藏在深處,連【病患】和【探索者】的印象都不知為何有些模糊,更別提面前的孩子。
但是在醫院場景時,他見過這個孩子;當時他在幻象中看到的坐在窗台上的男人,也正牽著這孩子的手。
所以這個孩子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另一個自己吧?
它看起來確實很孩子氣,只是配合著剛剛的場景就顯得有些可怖。但陳韶熟悉自己,能看出它的眼神里沒有惡意……
或許躲開它,它才會真的生氣。
「別玩了。」陳韶站在原地沒動,眼都沒眨一下,「再玩真回不了家了。」
【幼子】的指尖停在陳韶眼前。它癟了癟嘴,長長地嘆了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它嘟囔著,「又要拿我堵門,又不讓我好好玩……不過,誰叫你是大人呢?」
它微微挪動腳步,從陳韶身側探出視線,看向方芷柔。
「真不能把方姐姐留在我這裡嗎?」它天真道。
「不行。」
陳韶更放鬆了些,視線也不經意挪到了旁邊那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人身上。
真奇妙啊。
雖然看起來不像活人,但忽然發現自己多了個兄弟姐妹,陳韶也不由感嘆起來。
然後他視線里就多了一隻手,擋住了那位【哥哥】的臉。
陳韶下意識低頭,就看到【幼子】翻出來的白眼。
「快走啦!」
它嚷嚷著把陳韶推出了這片空間,盯著陳韶消失的位置看了幾秒,才回過頭去。
白大褂們還是在小區里不停刷新著,但出現沒幾秒就會被那些同樣是闖入者的居民們辨識出來、帶到它面前,然後被融化成血水,或者被越來越多的蝴蝶同化。
它沒再朝居民們動手,反而拉著哥哥一個個看過去,在天選者們心驚膽戰的目光下點了點頭。
「好啦,我記住你們的臉了。」它自語道,「下次不會動手了……但是也不怪我嘛,我也不知道進來的會是什麼妖魔鬼怪來著……」
它說著,自己反倒理直氣壯起來。
「所以下次進別人家之前要好好自報家門才對呀,不然把你們當壞人嚼了怎麼辦?」
被它指責著的天選者們只能苦笑。
最開始的時候,誰能想到【幼子】會是陳韶最深層意識的看守者呢?它當然會對每一個進入精神世界的人類抱有敵意。
「所以這件事就不要告訴他了。」【幼子】眯了眯眼睛,嘗試威脅,「不然他又要難過,怪麻煩的……」
它忽然止住話頭,好奇地抬頭,看到一隻黃藍色的蝴蝶飄落,停在了自己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