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幸福小區到學校是一段冗長的、缺乏色彩的道路，在這裡，感知都像是被無限拉長了。
方芷柔已經緩了過來，她看了看四周，不由皺起眉，快速說道：
「……你在說什麼？」
陳韶問。
方芷柔不明所以，感覺可能是陳韶剛醒過來、還有點迷糊，就又重複了一遍：
「你體內的三個怪談已經全部甦醒了……」
什麼叫他體內的三個怪談？
他們不是應該知道嗎？不管是人類面，還是怪談面，都是陳韶自己，只是思維方式不同而已啊。
哪怕陳韶現在還缺失了很多記憶，更多剛回歸的記憶也是混亂的，他也很清楚這個事實。
「……這幾個場景里，它們可都長著我的臉。」
這句話換來的是方芷柔依舊疑惑的目光。
「對啊，怎麼了？」
都長著同一張臉，為什麼還能認為不是同一個人……同一個存在呢？
陳韶恍惚間想起，在醫院場景的時候，方芷柔是這麼解釋自己的怪談面的：
「……打算把你和你身體內的幾個意識融合起來。」
「它們和你關係不錯，相安無事，有事還會出來幫你，你也可以使用鬼的能力……」
但她明明應該知道的，現實世界應該知道的。
如果真的要用精神疾病來類比的話，他也應該是精神分裂、而非人格分裂吧？
「……是你自己這麼覺得的嗎？」陳韶感覺咽喉有些發乾，「還是別人這麼告訴你的？」
方芷柔眼神有一瞬間渙散，下一刻又恢復了正常。
「我們都是自己人，你怕什麼？」她語調輕快，「況且你和它們關係確實不錯，這是好事。」
陳韶已經意識到什麼，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下一秒，現實世界唯一一次提示出現在他腦海里。
【這就是真實情況，徹底分隔人鬼，你才能不受影響。】
……所以，這就是現實給出的解決方案嗎？
如果他承擔了怪談的身份，就絕不可能長久地保持人性？
但反過來，如果把他的人性面和怪談面徹底切割，就不會受到影響？
但現實是怎麼做出的判斷？這個計劃可行嗎？
還有……這次博然醫院的手術，也在他們預期之內嗎？
陳韶滿腦子都是疑問，但眼下，他只能選擇相信。
至於方芷柔認知的異常……
陳韶看向對方毫無所覺的笑靨，忽然明白了緣由。
任安平曾經告訴過他，認知是一切的基礎，一旦個體的「定義」出現偏移，就一定會對現實造成影響。
所以，方芷柔，或者說全部的天選者，都通過催眠之類的方式強行將自己對他的認知改變了，以此來給陳韶提供必要的「定義」……嗎？
所以這次他將自己的人類意識分割出來，才會那樣順利？
他當時確實以為會很艱難的……
但認知出問題在怪談世界是致命的！
陳韶下意識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快速眨了幾下眼睛。過了幾秒，也衝著方芷柔點點頭，露出個輕快的笑容：「你說的對，放心吧，一切都會順利的。」
很快，校園場景就到了。
陳韶鬆開方芷柔的胳膊，抬頭看向熟悉的教學樓。往來人群絡繹不絕，或談笑風生，或行色匆匆，也有的戴著熬了十輩子夜的黑眼圈、睡眼惺忪地趿拉著步子。
這樣熟悉的場景仿佛昨日還發生著，一隻只有背上有紋路的花貓懶洋洋蹭到腳邊，虛著眼看了陳韶幾秒，意識到這個人類不會給它食物後，就毫不留情地甩著尾巴離開了。
小腿被貓尾巴抽了一下，陳韶才回過神來，抬腳走上階梯。
曾經的他也從教學樓里走出，旁邊是他的三個舍友。他們笑得很歡快，姚新明照常耍著寶，像是動作太大抻到了筋，忽然扶著腰哎喲起來，等趙科慌忙去扶了，才一改表情，賤兮兮地說一些肉麻的話，又理所當然地被現場捶一頓。
陳韶站在台階上，靜靜地看著他們；被逗得幾乎憋不住笑的學生陳韶先是扶著徐嘉希的肩膀笑趴下了，等徐嘉希無奈地把他推開，才轉過頭來繼續笑。
然後學生陳韶看到了他。
學生陳韶的笑容一下子頓住了，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茫然。他站直身體，忽然感覺這幾天的一切異樣都得到了解釋。
「……早上好。」
學生陳韶說。
他看著未來的自己——應該是未來的自己吧？看上去成熟很多，也瘦了很多。只是他看不懂對方的眼神，裡面像是藏了很多東西，無法向任何人言說。
「看起來我過得不太好。」
陳韶坦然承認：「是不太好。」
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很多學生都消失了，連帶著他身後的方芷柔，人群一瞬間變得稀稀拉拉。
看來天選者們這一次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自己的也是。
【恭喜您完成了目標，怪談9：意識重構已通關】
他走到過去的自己身前，隔著三個台階，微微抬頭看他。
這一刻，陳韶忽然有些猶豫了。
博然醫院的手術已經失敗了，人類意識和怪談面的分割目前來看也已經完成。
所以，既然他的腦海里已經有了一個人格和三個「鬼格」，又為什麼不能多一個呢？
就讓這個陳韶沉浸在舊日的幸福祥和中……是否更好呢？
「……要回來嗎？」
最終，陳韶問道。
這話聽起來莫名其妙的，學生陳韶卻聽懂了。
他回頭看了眼幾個舍友，又環視四周，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小麥色的雙手。
「是很捨不得。」
學生陳韶說。
但他抬起腳，反而朝陳韶方向走來，朝另一個自己伸出右手。
「但是不管怎麼說，一味沉浸在過去，都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沒有任何意義。」
他微微一笑。
「而且，如果連最快樂的回憶都消失了的話，一定會特別痛苦吧？」
他拍了拍陳韶的肩膀，緊接著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陳韶。
然後徹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