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失的記憶一瞬間得到了補全,只是少了被分割出去的三個怪談面單獨的記憶。陳韶眨了眨眼,動作有些遲緩地往周圍熟悉的場景看去。
所有人和物都還是靜止的,舍友們的神情栩栩如生。
陳韶心頭微微一動,舍友們就繼續了之前的動作,該耍寶的耍寶,該罵人的罵人,徐嘉希也還是一臉不忍直視地別過了腦袋。
但現在,陳韶已經能清楚地感覺到這些其實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每個人都是他思維的延伸,所以這樣美好的場景陡然蒙上了一層虛假的意味,讓人五味雜陳。
陳韶不太清楚是否每個人都能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做到這種程度,甚至不清楚普通人的精神世界能否維持固定的場景,畢竟他沒真的闖進活人腦袋裡——或許杜聞裕主編知道答案。
但不管是因為陳韶曾經擔任了白日報社的編輯,還是因為博然醫院做的「手術」,本能告訴陳韶,他可以長久地將這樣的場景留存下去。
這算是什麼?
陳韶臉色有些古怪。
博然醫院一通操作,結果是給他搞出來一個……意識宮殿?
他搖了搖頭,讓舍友們重新靜止,轉而走出校園,不過幾步,就走回了幸福小區。
現在這裡空曠多了,醫生們已經不見了蹤影,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小區居民們則全都在,看樣子【幼子】並不在意這些人是自己操控出來的假象,又或者說它反而對這種場景更感興趣。
徐瑩的狗圍著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孩,【幼子】正扯著【自由】挨個摸過去。
嗯……至少他應該不用擔心自己這兩個怪談人格打起來了。
但它們是怎麼和自己的一部分玩得那麼開心的?
直到陳韶靠近,看起來更小一些的【自由】才抬起頭,乖乖地打了招呼。
【幼子】這時候才意識到陳韶來了,它偏頭看了陳韶一眼,又回頭看看【自由】,忽然眼珠子轉了轉,嘴角又帶起那種惡劣的笑。
「看,弟弟!」
它指著【自由】喊道,緊接著手指頭順勢轉一圈,指到陳韶身上,卻在即將指正時迅速收了回去。
就好像這樣就不會被抓住把柄一樣。
看著它得意洋洋的樣子,陳韶忽然很想順勢點頭,說一句「對,弟弟,這樣哥哥就有兩個弟弟了」之類的話。
但殘存的謹慎心還是讓他把這句話咽了下去,微笑著點了點頭。
陳韶本以為自己會覺得很古怪,畢竟昨天對面的孩子都還是自己的一部分,現在卻變成了另外一個獨立的人格……
當然,準確一點應該說是,原本他們幾個還是同一個人的一部分,現在卻被分開了,甚至因為博然醫院的小巧思真的有了面對面的機會。
只是站在了它們面前之後,陳韶才意識到自己根本生不起尷尬的心思,反而被一種讓人難以反抗的親近感包裹著,讓他不自覺就放鬆下來。
他遲一拍地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家】在起作用。
畢竟對一個甜蜜幸福的家庭來說,自己的不同人格也應該是家人的一部分。
「以後你要出去玩嗎?」那邊【幼子】已經試圖小聲哄騙起【自由】,「你還小,要在這裡待著,等我出去之後再回來,我會和你玩的,所以你不要出去玩……」
它猶豫了幾秒,到底是鬆了口:「反正在家的時候你不要出去玩……」
懂了,家裡只能有一個最小的孩子,那就是它,對吧?
陳韶看著【自由】乖乖點頭的樣子,有些不忍直視地挪開了視線。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小時候是什麼樣,而且看福利院那邊陷阱執行到位的樣子,【自由】沒準是這三個怪談人格里心眼最多的,也不知道裝乖給誰看。
最奇妙的是【幼子】也有之前自己的全部記憶,也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算了,就當小孩子過家家吧,至少省心。
他朝兩個幼童點點頭,準備去看【病患】;還沒抬腳,一隻蝴蝶就落在他肩頭,翅膀輕盈地拂過陳韶的臉頰。
精神世界的好處就是蝴蝶不會掉粉,只是毛茸茸的讓人有些發癢。陳韶偏頭看到【自由】亮晶晶看著自己的眼神,下意識笑起來。
他帶著蝴蝶一起去了醫院場景。
這裡空曠得讓人害怕,偌大的住院樓里沒有一個會呼吸的存在。陳韶甚至是從1樓大廳進入的,電梯間也被一堵牆封住了。肩膀上的蝴蝶抖了抖翅膀,飛起一點高度,像是想要打開通路,卻被陳韶罩著按了下去。
他走進樓梯間,一步步爬上去。
18層本就很高,而或許是這片空間的主人並不想見到他,向上的樓梯更是走不到盡頭。蝴蝶好幾次想要飛出去,都被陳韶攔住。直到第七次,他才任由蝴蝶飛走了。
「我自己上去。」陳韶笑道,「就不用等我了。」
蝴蝶在他面前晃悠了幾下,很快消失不見。
陳韶則繼續向上。
他當然也感覺到了逼仄空間帶來的不適,但這種不適比起曾經來說要小得多,至少還能忍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條路才到了頭。
【病患】半躺著,和陳韶進入童話世界的幻境時看到的一模一樣,鐵鏈穿過雙腿,釘死在病床上,末端則松垮垂下,像是被用完後隨意丟棄的刑具。
它正低著頭,凝視著停在被單上的蝴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陳韶就也沒有說話,和它一起看著蝴蝶輕輕扇動翅膀。而似乎是被看煩了,蝴蝶忽然從窗口飛了出去,消失在一片黑暗裡。
這時候,【病患】才開了口。
「你怎麼還在?」
它語氣悶悶的,沒什麼生氣,但也沒有看到博然醫院醫生時那樣歇斯底里。
感謝【家】的貢獻。
陳韶默默想著。
讓他們這個由四分之一個人組成的大家庭能和諧共處。
不然他很懷疑三個怪談人格會不會全都一副死人樣。
「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陳韶說,「之前在白日報社的時候,我做夢夢到自己在啃一隻手……是你在啃嗎?」
「是也不是。」【病患】平靜道,「當時我們三個還雜糅在一起,不分彼此,是我在吃,因為弟弟一直在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