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蘇看著眼前這個像大金毛一樣圍著自己轉的男人，心裡一暖，輕輕搖了搖頭。
「還好，就是伙食差了點。」
「那叫差了點嗎？那簡直就是豬食！」
秦穆野憤憤不平地罵了一句，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腦門，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他一把拉住陸雲蘇的手腕，直接把人拽到了輪椅面前。
「蘇蘇，這回你可是真得好好謝謝老楚。」
「你是不知道，這幾天我們在外面都急瘋了。」
「特別是老楚。」
「那天你被王得發的人帶走，老楚當天就坐吉普車回部隊了。」
陸雲蘇視線落在楚懷瑾漆黑的眼眸上，微微一怔。
秦穆野還在繼續念叨。
「聽說那王得發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兒，縣裡誰的面子都不給。」
「老楚二話沒說，直接就把電話打到了京都大院。」
「這回為了撈你，他在電話里求了楚叔叔好久。」
「如果沒有他這一通電話，沒有楚叔叔願意連夜調動關係，親自飛過來鎮場子。」
「蘇蘇，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進了那種地方，不死也得脫層皮。」
「我肯定也沒那個法子，能這麼全須全尾地把你給撈出來。」
周圍的風似乎都停了。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陸雲蘇靜靜地站在楚懷瑾面前。
她看著他。
看著那雙澄澈漆黑的眼眸，裡面倒映著小小的、略顯狼狽的自己。
上輩子。
她是國家機器里最鋒利的一把刀。
也是最孤獨的一個鬼魂。
父母雙亡，身世淒涼。
她在那個吃人的組織里摸爬滾打，受了傷自己舔舐，被冤枉自己扛著，遇到絕境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從來沒有人站在她身後。
從來沒有人會為了她，去求人，去動用特權，去不顧一切。
哪怕是後來犧牲，也不過是檔案袋裡的一行黑字，隨風飄散。
習慣了。
她真的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萬事不求人。
可是今天。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貧瘠落後的小縣城裡。
第一次。
有人為了她，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第一次。
她靠著一個人的「人情」，從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牢籠里，堂堂正正地走了出來。
這種感覺……
很陌生。
卻燙得人心口發慌。
陸雲蘇覺得嗓子眼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酸酸漲漲的。
她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著，掩去了眼底那翻湧的情緒。
「咳。」
她輕咳了一聲，試圖打破這份讓她有些手足無措的沉默。
不知道為什麼。
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陸特工，此刻竟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燙，有些不好意思。
她重新抬起頭，目光真誠而堅定地看著楚懷瑾。
「楚懷瑾。」
「謝謝你。」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痛哭流涕的感激。
「給你……還有楚叔叔，添麻煩了。」
楚懷瑾看著她那副略顯侷促卻又格外認真的模樣。
原本緊繃的心弦，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
他勾起唇角，露出了這四天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個笑容很淺，很淡。
卻像是冬日裡的暖陽，瞬間融化了他眉眼間所有的陰霾和冷硬。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溫潤如玉。
「沒事。」
「舉手之勞而已。」
舉手之勞？
站在一旁的秦穆野聽得直翻白眼。
去你大爺的舉手之勞！
那是把整個楚家的面子都搭進去了好嗎？
那是把司令員都給搬來了好嗎？
這也就是你楚懷瑾，換個人試試？腿給你打折！
不過秦穆野也知道，這會兒不是拆台的時候。
「行了行了！都別在這兒謝來謝去了，聽得我牙酸！」
秦穆野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皮，一臉誇張地叫喚道：
「這都折騰到什麼時候了？大傢伙兒午飯都沒吃呢！」
「來來來，我去炊事班叫那幫小子開小灶！」
「不管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跑的，有什麼好的全給整上來！」
「蘇蘇剛出來，得去去晦氣！楚叔叔大老遠來了，那必須得接風洗塵！」
說著，這貨也不管別人答不答應，推著楚懷瑾的輪椅就往部隊大門裡走。
一邊推還一邊扭頭，衝著跟在身後的楚震霆問道：
「楚叔叔，這趟來，您打算待多久啊？」
「咱們這地兒雖然偏了點，但野味那是真不少，保管讓您吃好喝好！」
楚震霆看著這群充滿朝氣的年輕人，心情大好。
他邁著穩健的步子跟了上去，爽朗地笑道：
「不急。」
「這次來，既然碰上了這檔子事，那就不能草草了之。」
他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屬於上位者的凌厲和殺伐。
「那群拿著國家的俸祿，卻不干人事的蛀蟲。」
「那個什麼稽查辦，我看是從根子上就爛透了。」
「我得在這兒住個十天半個月的。」
「先把這群尸位素餐的混帳東西收拾乾淨了，給老百姓一個交代，再走也不遲！」
聽到這話，秦穆野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
「霸氣！還得是楚叔叔！」
「那幫孫子我早看他們不順眼了，您這回可是替天行道！」
他又把輪椅往前推了幾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腳步一頓。
「既然要待這麼久，那住招待所多不方便啊？」
「咱們部隊裡空房子多的是！」
「楚叔叔，今晚就在部隊住下吧？」
說著，他眼珠子一轉，視線落在了走在最後的陸雲蘇身上，那點小心思昭然若揭。
「蘇蘇啊，這幾天外面亂糟糟的，我看你也別回村里了。」
「一來一回多折騰啊？」
「今晚你也住下不？」
陸雲蘇腳步微微一頓。
住部隊？
這……合適嗎？
雖然現在是特殊時期，但畢竟這裡是軍事重地，她一個平頭老百姓，無名無分的，住進來總歸有些不合規矩。
「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陸雲蘇猶豫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
「我還是回村吧，村里還有不少事等著我……」
「哎呀！添什麼麻煩！」
秦穆野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說道：
「我們這破地方，那是兔子不拉屎，一年到頭除了那群大老爺們，連只母蚊子都看不見！」
「冷清得都要長毛了！」
「我們巴不得有人來熱鬧熱鬧呢！」
陸雲蘇還是有些遲疑。
她下意識地看向了楚懷瑾。
楚懷瑾坐在輪椅上，被秦穆野推著走在前面。
此時，他像是感應到了身後的目光。
他控制著輪椅停了下來，然後慢慢轉過身。
他看著陸雲蘇，含笑點了點頭。
聲音溫和。
「沒事。」
「秦穆野說得對，這裡清靜。」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她。
「等下讓秦穆野給你開個特別通行證明就行了。」
「在我的地盤上。」
「你想住多久……都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