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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疼惜

2026-01-20 02:20:32 作者: 巒鏡

  秦穆野推著楚懷瑾,一路風風火火。

  他熟門熟路地拐過幾個彎,直奔那一排刷著黃漆的平房。

  那是部隊的大食堂。

  這會兒還沒到飯點。

  偌大的食堂里顯得有些冷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年大油、發麵饅頭和淡淡煤煙味的特殊氣息。

  幾百張長條木桌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擦得油光鋥亮。

  只有角落裡的幾個炊事班戰士,正圍著一筐土豆,有一搭沒一搭地削著皮。

  聽到動靜,幾人抬頭一看。

  嚯!

  連長和首長來了!

  嚇得手裡的土豆差點滾到地上,剛要起立敬禮,就被秦穆野揮手制止了。

  「行了行了,都忙你們的!」

  秦穆野推著楚懷瑾,徑直來到了食堂最裡面那個靠窗的角落。

  這裡安靜。

  還有太陽曬。

  透過斑駁的玻璃窗,正午的陽光懶洋洋地灑進來,照在那些有些年頭的木桌上,看得見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楚叔叔,您坐這兒!」

  秦穆野殷勤地拉開一條長凳,用袖子使勁擦了擦上面的灰塵。

  

  「這位置好,背風,暖和!」

  伺候完老的,他又轉頭看向陸雲蘇。

  那張總是帶著三分痞氣七分陽光的臉上,笑盈盈的。

  「蘇蘇,你也坐。」

  陸雲蘇也沒矯情。

  她確實有些累了。

  那是在高度緊繃的狀態下堅持了四天四夜後,驟然放鬆下來的疲憊。

  她依言坐下。

  身旁的楚懷瑾,默默地把輪椅往前挪了挪,剛好擋住了門口吹進來的那一絲穿堂風。

  這一細微的動作,沒逃過陸雲蘇的眼睛。

  她心裡微微一動,卻沒說什麼。

  秦穆野把大家都安頓好了,一拍腦門。

  「瞧我這腦子!」

  「光顧著高興了,正事兒還沒幹呢!」

  他指了指後廚的方向,那雙大眼睛亮晶晶的。

  「你們先歇著,我去後廚瞧瞧!」

  「這幫小子要是敢拿大白菜糊弄咱們,我非把他們的鍋給砸了不可!」

  說完,也不等大家反應,轉身就跑。

  那背影,活脫脫像只撒歡的大狼狗。

  沒過兩分鐘。

  這貨又像陣風似的卷了回來。

  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到了。

  「妥了!」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今兒炊事班的老王正好上山套了兩隻野雞,還摸了一窩兔子!」

  「本來是打算給那幫新兵蛋子加餐的,這下全便宜我們了!」

  秦穆野樂得見牙不見眼。

  他走到桌邊,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神色稍微正經了幾分。

  「那個……楚叔叔,蘇蘇。」

  「飯還得一會兒才能好。」

  「既然蘇蘇要在咱們這兒住下,那是得按規矩辦事的。」

  「咱們這是軍事管理區,外人進來都要登記。」

  他指了指外面的行政樓方向。

  「我現在去政委那一趟,給蘇蘇打個證明,把那個臨時通行證和暫住證給辦了。」

  陸雲蘇聞言,立刻就要站起來。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畢竟是自己的事。

  而且讓秦穆野這麼跑前跑後的,她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我也需要去簽字按手印吧?」

  秦穆野拒絕道。

  「別別別!」

  「我的姑奶奶,你就老實坐著吧!」


  「那是去辦證,又不是去上刑場,還要你親自去畫押啊?」

  他大步走過來,想伸手把陸雲蘇按回凳子上,手伸到一半,大概是想起了男女大防,縮了回去。

  「我們是什麼關係?那是過命的交情!」

  秦穆野看了一眼陸雲蘇那略顯蒼白的臉色,語氣里難得帶上了幾分心疼。

  「你在裡面折騰了幾天,肯定沒睡好。」

  「這眼底下的青黑都快掉到下巴了。」

  「你就坐這兒,喝口熱茶,曬曬太陽。」

  「跑腿這種粗活,那是我們老爺們幹的!」

  「我去去就回!」

  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食堂。

  那高大筆直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陸雲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這才緩緩收回視線。

  食堂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角落裡那扇老舊的排氣扇,在吱呀吱呀地轉著。

  這種安靜,並不尷尬。

  反而透著一種難得的溫馨和安寧。

  楚震霆端著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著上面漂浮的茶葉沫子,眼神卻若有若無地在自家兒子和陸雲蘇身上打轉。

  陸雲蘇剛一轉頭。

  就撞進了一雙深邃如墨的眸子裡。

  楚懷瑾一直在看她。

  從進門開始,或者說,從大門口見面的那一刻開始,他的視線就沒怎麼離開過她。

  那目光並不讓人覺得冒犯。

  反而像是一張細密的網,帶著溫度,將她整個人輕輕地包裹起來。

  他在觀察她。

  不是以男人的身份看女人。

  而是以一個戰士的身份,在審視一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戰友。

  他在看她的手指有沒有顫抖。

  看她的走路姿勢有沒有異樣。

  看她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有沒有那些令人觸目驚心的痕跡。

  四目相對。

  空氣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凝固了一下。

  楚懷瑾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指尖用力到有些發白。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稽查辦那群人……」

  「在裡面,有沒有為難你?」

  這話問得很委婉。

  但陸雲蘇聽懂了。

  他在問,有沒有動刑?有沒有打你?有沒有受到什麼非人的折磨?

  那個年代的手段。

  他們這些當兵的,多少都聽說過一些。

  進去好人,出來廢人,那是常有的事。

  陸雲蘇看著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那裡面的擔憂和心疼,濃烈得幾乎要化成水滴落下來。

  這人啊。

  明明自己還要坐輪椅,明明自己都還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傷員。

  卻還要這樣小心翼翼地記掛著她。

  陸雲蘇臉上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

  她伸出手,在楚懷瑾的面前晃了晃,展示了一下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

  「想什麼呢?」

  語氣輕快,帶著幾分調侃。

  「你看我像是受了刑的樣子嗎?」

  她搖了搖頭,神色坦然。

  「沒事。」

  「他們沒對我動私刑。」

  「除了那個單間環境差了點,有點潮,有點冷。」

  「也就是這幾天,心裡裝著事兒,沒怎麼睡踏實。」

  說到這兒,她還極其配合地打了個哈欠,眼裡泛起了一層生理性的淚花。

  「你看,困得不行了。」

  「等會兒吃飽了,找個床睡上一覺,醒來又是一條好漢。」

  這話說得輕鬆寫意。


  仿佛那四天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關押,只是一次並不愉快的住店體驗。

  楚懷瑾沒有說話。

  他和正在喝茶的楚震霆對視了一眼。

  父子倆都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深沉和瞭然。

  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

  進了稽查辦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哪怕是不動大刑,光是那日夜不休的審訊,光是那種逼仄壓抑的環境,光是那些恐嚇和精神折磨。

  就足以讓一個成年男人崩潰。

  更何況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

  她避重就輕。

  她雲淡風輕。

  不過是不想讓他們擔心,不想讓他們覺得虧欠,更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出來。

  這丫頭。

  骨頭太硬。

  心太強。

  楚懷瑾心裡的疼惜更甚了幾分,但他並沒有拆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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