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野推著楚懷瑾,一路風風火火。
他熟門熟路地拐過幾個彎,直奔那一排刷著黃漆的平房。
那是部隊的大食堂。
這會兒還沒到飯點。
偌大的食堂里顯得有些冷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年大油、發麵饅頭和淡淡煤煙味的特殊氣息。
幾百張長條木桌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擦得油光鋥亮。
只有角落裡的幾個炊事班戰士,正圍著一筐土豆,有一搭沒一搭地削著皮。
聽到動靜,幾人抬頭一看。
嚯!
連長和首長來了!
嚇得手裡的土豆差點滾到地上,剛要起立敬禮,就被秦穆野揮手制止了。
「行了行了,都忙你們的!」
秦穆野推著楚懷瑾,徑直來到了食堂最裡面那個靠窗的角落。
這裡安靜。
還有太陽曬。
透過斑駁的玻璃窗,正午的陽光懶洋洋地灑進來,照在那些有些年頭的木桌上,看得見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楚叔叔,您坐這兒!」
秦穆野殷勤地拉開一條長凳,用袖子使勁擦了擦上面的灰塵。
「這位置好,背風,暖和!」
伺候完老的,他又轉頭看向陸雲蘇。
那張總是帶著三分痞氣七分陽光的臉上,笑盈盈的。
「蘇蘇,你也坐。」
陸雲蘇也沒矯情。
她確實有些累了。
那是在高度緊繃的狀態下堅持了四天四夜後,驟然放鬆下來的疲憊。
她依言坐下。
身旁的楚懷瑾,默默地把輪椅往前挪了挪,剛好擋住了門口吹進來的那一絲穿堂風。
這一細微的動作,沒逃過陸雲蘇的眼睛。
她心裡微微一動,卻沒說什麼。
秦穆野把大家都安頓好了,一拍腦門。
「瞧我這腦子!」
「光顧著高興了,正事兒還沒幹呢!」
他指了指後廚的方向,那雙大眼睛亮晶晶的。
「你們先歇著,我去後廚瞧瞧!」
「這幫小子要是敢拿大白菜糊弄咱們,我非把他們的鍋給砸了不可!」
說完,也不等大家反應,轉身就跑。
那背影,活脫脫像只撒歡的大狼狗。
沒過兩分鐘。
這貨又像陣風似的卷了回來。
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到了。
「妥了!」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今兒炊事班的老王正好上山套了兩隻野雞,還摸了一窩兔子!」
「本來是打算給那幫新兵蛋子加餐的,這下全便宜我們了!」
秦穆野樂得見牙不見眼。
他走到桌邊,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神色稍微正經了幾分。
「那個……楚叔叔,蘇蘇。」
「飯還得一會兒才能好。」
「既然蘇蘇要在咱們這兒住下,那是得按規矩辦事的。」
「咱們這是軍事管理區,外人進來都要登記。」
他指了指外面的行政樓方向。
「我現在去政委那一趟,給蘇蘇打個證明,把那個臨時通行證和暫住證給辦了。」
陸雲蘇聞言,立刻就要站起來。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畢竟是自己的事。
而且讓秦穆野這麼跑前跑後的,她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我也需要去簽字按手印吧?」
秦穆野拒絕道。
「別別別!」
「我的姑奶奶,你就老實坐著吧!」
「那是去辦證,又不是去上刑場,還要你親自去畫押啊?」
他大步走過來,想伸手把陸雲蘇按回凳子上,手伸到一半,大概是想起了男女大防,縮了回去。
「我們是什麼關係?那是過命的交情!」
秦穆野看了一眼陸雲蘇那略顯蒼白的臉色,語氣里難得帶上了幾分心疼。
「你在裡面折騰了幾天,肯定沒睡好。」
「這眼底下的青黑都快掉到下巴了。」
「你就坐這兒,喝口熱茶,曬曬太陽。」
「跑腿這種粗活,那是我們老爺們幹的!」
「我去去就回!」
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食堂。
那高大筆直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陸雲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這才緩緩收回視線。
食堂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角落裡那扇老舊的排氣扇,在吱呀吱呀地轉著。
這種安靜,並不尷尬。
反而透著一種難得的溫馨和安寧。
楚震霆端著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著上面漂浮的茶葉沫子,眼神卻若有若無地在自家兒子和陸雲蘇身上打轉。
陸雲蘇剛一轉頭。
就撞進了一雙深邃如墨的眸子裡。
楚懷瑾一直在看她。
從進門開始,或者說,從大門口見面的那一刻開始,他的視線就沒怎麼離開過她。
那目光並不讓人覺得冒犯。
反而像是一張細密的網,帶著溫度,將她整個人輕輕地包裹起來。
他在觀察她。
不是以男人的身份看女人。
而是以一個戰士的身份,在審視一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戰友。
他在看她的手指有沒有顫抖。
看她的走路姿勢有沒有異樣。
看她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有沒有那些令人觸目驚心的痕跡。
四目相對。
空氣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凝固了一下。
楚懷瑾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指尖用力到有些發白。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稽查辦那群人……」
「在裡面,有沒有為難你?」
這話問得很委婉。
但陸雲蘇聽懂了。
他在問,有沒有動刑?有沒有打你?有沒有受到什麼非人的折磨?
那個年代的手段。
他們這些當兵的,多少都聽說過一些。
進去好人,出來廢人,那是常有的事。
陸雲蘇看著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那裡面的擔憂和心疼,濃烈得幾乎要化成水滴落下來。
這人啊。
明明自己還要坐輪椅,明明自己都還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傷員。
卻還要這樣小心翼翼地記掛著她。
陸雲蘇臉上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
她伸出手,在楚懷瑾的面前晃了晃,展示了一下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
「想什麼呢?」
語氣輕快,帶著幾分調侃。
「你看我像是受了刑的樣子嗎?」
她搖了搖頭,神色坦然。
「沒事。」
「他們沒對我動私刑。」
「除了那個單間環境差了點,有點潮,有點冷。」
「也就是這幾天,心裡裝著事兒,沒怎麼睡踏實。」
說到這兒,她還極其配合地打了個哈欠,眼裡泛起了一層生理性的淚花。
「你看,困得不行了。」
「等會兒吃飽了,找個床睡上一覺,醒來又是一條好漢。」
這話說得輕鬆寫意。
仿佛那四天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關押,只是一次並不愉快的住店體驗。
楚懷瑾沒有說話。
他和正在喝茶的楚震霆對視了一眼。
父子倆都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深沉和瞭然。
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
進了稽查辦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哪怕是不動大刑,光是那日夜不休的審訊,光是那種逼仄壓抑的環境,光是那些恐嚇和精神折磨。
就足以讓一個成年男人崩潰。
更何況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
她避重就輕。
她雲淡風輕。
不過是不想讓他們擔心,不想讓他們覺得虧欠,更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出來。
這丫頭。
骨頭太硬。
心太強。
楚懷瑾心裡的疼惜更甚了幾分,但他並沒有拆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