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紅色的存摺，就像是一塊滾燙的烙鐵。
被小王那雙顫抖的手捧著，遞到了陸雲蘇的面前。
陸雲蘇低頭看著。
她的視線在那鮮紅的封皮上停留了兩秒。
僅僅兩秒。
隨後，那張本來就沒有什麼表情的小臉上，像是覆蓋了一層數九寒天的冰霜。
冷得嚇人。
「我不收。」
伸出手，她毫不猶豫地將那本存摺推了回去。
力道之大，甚至把小王捧著存摺的手都推得晃了一下。
「陸神醫…… 你…… 這是連長的心意啊！」
小王急得眼淚又要往下掉。
「他這是在交代後事！」
陸雲蘇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那股莫名翻湧的煩躁和怒意。
交代後事？
秦穆野那傢伙才二十三歲！
正是像狼崽子一樣活蹦亂跳的年紀，交代什麼後事？
沒有她的允許，誰敢讓他死？
閻王爺也不行！
「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陸雲蘇冷冷地瞥了小王一眼，那眼神利得像刀子。
「我不收死人的錢。」
「要想給我這筆錢，讓他秦穆野自己爬起來，親手交給我。」
說完，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小王。
「他現在到底在哪裡？」
「具體位置！」
被陸雲蘇這驟然爆發的氣場一震，小王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連哭都忘了。
「在…… 在隔壁臨縣的軍區野戰醫院……」
「因為這次的大水引發的瘟疫太兇了，傳染性極強，上面下了死命令，把所有感染的群眾和戰士都集中隔離了。」
「連長他是重症，在…… 在最裡面的隔離病房。」
陸雲蘇點了點頭。
只要人還活著，就還有救。
只要還有一口氣，她陸雲蘇就能把他從鬼門關里拽回來！
「走。」
她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現在，立刻，開車送我過去。」
說完，她根本不給小王反應的時間，轉過身看向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大隊長張紅軍。
「大隊長。」
她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語速卻比平時快了許多。
「麻煩你跑一趟周家。」
「幫我帶個話給我的家裡人。」
「就說我遇到一個急診病人，是我的朋友，情況危急，我要出診。」
「今天大概是不回家吃飯了，也許還要在那邊待幾天，讓他們不要擔心。」
張紅軍這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手裡還抓著那把金銀花，臉色卻已經變了。
「陸…… 陸大夫，你這是要幹啥？」
「你這是要去那個疫區？」
張紅軍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瘟疫」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那可是要死人的！
那是會過人的！
「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
張紅軍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陸大夫，你是咱們全村的寶貝疙瘩，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你娘交代？怎麼跟全村老少爺們交代？」
「那地方現在就是個火坑啊！」
「那個小戰士都說了，肺都要燒爛了，那是絕症啊！」
「咱不能去送死啊！」
然而。
陸雲蘇並沒有聽他的勸阻。
她甚至都沒有再多解釋一句。
因為時間就是生命。
多耽誤一分鐘，秦穆野那個傻大個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小王，上車！」
陸雲蘇一把拽住還在發愣的小王的胳膊。
那個一米八幾、身強體壯的警衛員，竟然被這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小姑娘，拽得一個趔趄，差點臉著地。
這手勁兒！
簡直大得嚇人！
「哎！哎！陸神醫！」
小王被動地跟著跑了兩步，反應過來後，死命地想要停下腳步。
「不行啊！這真的不行！」
「我是來送存摺的，不是來接你去送命的！」
「那裡全是病毒，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連長要是知道我把你帶過去了，他就算死…… 他做鬼也不會放過我的！」
小王急得滿頭大汗，那張沾滿泥污的臉上寫滿了抗拒。
他是真的怕。
他怕陸雲蘇去了也會被感染。
那連長這一番苦心安排，不就全白費了嗎？
「少廢話！」
陸雲蘇根本不聽他的囉嗦，直接將他塞進了駕駛座，然後自己動作利落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跳了上去。
「砰」的一聲。
車門關死。
「開車！」
陸雲蘇冷冷地命令道。
小王握著方向盤，手都在抖，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肯踩油門。
「我不開！我不能害你！」
「陸神醫，你下車吧，我求你了……」
陸雲蘇側過頭。
狹窄的車廂里，她的眼神沉靜如水。
「看著我。」
她說。
小王下意識地轉過頭，對上了那雙清冷的眸子。
「我是誰？」
陸雲蘇問。
「你是…… 陸神醫……」
「沒錯，我是醫生。」
「醫生治病救人，天經地義。」
「我的朋友在生死線上掙扎，我不可能袖手旁觀。」
「你說那裡是絕症，是火坑。」
「那是因為我還沒去。」
說到這裡，陸雲蘇微微揚起下巴，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此刻竟透出一股傲氣。
那是對自己醫術絕對的自信。
「只要我去了。」
「我就能把他治好。」
「我也能把那裡所有的人，都治好。」
「你信不信我？」
小王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副駕駛上的這個小姑娘。
明明才十八歲，明明長得那麼秀氣。
可這一刻，她在小王的眼裡，竟然變得無比高大，甚至比連長還要讓人信服。
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堅定。
那種「我能行」的氣勢，是裝不出來的。
鬼使神差地，小王心裡的那道防線崩塌了。
他吸了吸鼻子，狠狠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信！」
他帶著哭腔吼了一嗓子。
「我信！」
「要是能救連長，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帶你去！」
說完。
小王猛地一腳踩下油門。
吉普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輪胎在地上劇烈摩擦，揚起一片塵土，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只留下大隊長張紅軍在後面急得跳腳，喊破了喉嚨也沒能留住那絕塵而去的車影。
……
五個小時。
三百多公里的山路。
小王把這輛老吉普開出了戰鬥機的氣勢。
一路顛簸，塵土飛揚。
陸雲蘇坐在副駕駛上，始終沒有說話。
她閉著眼睛，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意識已經沉浸在靈泉空間裡。
她在翻閱古籍，她在調配藥方。
針對這種烈性瘟疫，她需要最猛的藥，最快的針。
她絕不允許秦穆野那個傻瓜，因為這種理由死在她前面。
說好了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少一天，少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當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即將消失在地平線上時。
吉普車終於帶著一身的風塵，停在了一座被鐵絲網層層圍住的大院門口。
這裡原本是一所中學，現在已經被臨時徵用成了臨時的隔離醫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生石灰和消毒水的味道。
死氣沉沉。
哪怕隔著車窗，都能感受到那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
門口，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正持槍站崗，臉上戴著厚厚的棉紗口罩，眼神警惕而疲憊。
「停車！接受檢查！」
一名戰士舉起手，示意停車。
小王一腳剎車踩死。
車還沒停穩，那戰士就走了過來，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
「幹什麼的？這裡是隔離區，嚴禁入內！」
小王趕緊掏出自己的軍官證，遞了過去。
「同志，我是警衛連的小王，我之前出去辦事的，現在歸隊！」
那戰士接過證件看了看，點了點頭，正要放行，目光卻掃到了副駕駛上的陸雲蘇。
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她是誰？」
「這裡不許帶家屬，不許帶平民！這是紀律！」
小王一下子卡殼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陸雲蘇，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
其實……
這一路上他都在後悔。
剛才是一時衝動，被陸神醫的氣勢給震住了。
可現在冷靜下來，看著這陰森森的隔離區，看著那些穿著防護服抬著擔架進進出出的醫護人員。
他又開始害怕了。
萬一陸神醫真的被感染了……
這可是連長心尖上的人啊！
「那個……」
小王吞吞吐吐地說道：
「陸神醫，你看…… 這裡的規定就是這樣，沒證件進不去……」
「要不…… 你還是就在這兒等著？或者我讓人送你回去？」
「我進去看看連長，有什麼消息我再出來告訴你？」
他是真的不想讓陸雲蘇進去涉險。
這道門衛，正好是個台階，也是最後一道防線。
然而。
陸雲蘇根本沒有接他的話茬。
她直接推開車門，跳下了車。
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在這充滿灰暗色調的隔離區門口，顯得格外扎眼。
她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個紅色的小本子，還有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證明信。
「啪」的一聲。
她將這兩樣東西，拍在了那個門衛戰士的手裡。
「我是醫生。」
陸雲蘇的聲音清亮，穿透了沉悶的空氣。
「這是我的行醫資格證，這是赤腳醫生證明。」
門衛戰士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證件。
確實是正規的證件，上面還有公社的鋼印。
可是……
這麼年輕的小姑娘？赤腳醫生？
來治這種要命的瘟疫？
「同志，這……」
門衛有些為難地看著她。
「這不合規矩，裡面很危險，而且這裡也只有軍醫和省里調派的專家才能進……」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陸雲蘇打斷了他的話，目光直視著那個戰士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你們現在這裡，肯定很缺人手吧？」
一句話。
直接戳中了痛點。
何止是缺人手。
簡直是缺瘋了！
這次瘟疫來勢洶洶，很多醫護人員自己都倒下了，剩下的也是連軸轉，幾天幾夜沒合眼。
好多病人因為沒人照顧，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我聽說了這裡的疫情，我是特意從三百公里外的和平村趕過來幫忙的。」
陸雲蘇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但她的眼神卻無比真誠。
「我是中醫，我懂得怎麼控制瘟疫。」
「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就能多救一條命。」
「難道你們要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來幫忙的醫生，被擋在門外嗎？」
那名門衛戰士徹底怔住了。
他不可思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姑娘。
自從瘟疫爆發以來。
他見過太多想要逃離這裡的人，見過太多哭著喊著要回家的醫生護士。
甚至還有拿著鋪蓋卷想要翻牆逃跑的。
這還是第一次。
第一次見到有人明知道這裡是地獄，還千里迢迢地趕著往裡跳！
就為了這一句「來幫忙」。
門衛戰士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感覺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酸澀得厲害。
他狠狠地用帶著手套的手背，擦了擦眼睛。
「好…… 好樣的！」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對著陸雲蘇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陸大夫，你等著！」
「我現在就去請示領導！」
說完，他轉身就往身後的值班室跑去，那背影顯得格外匆忙。
不到兩分鐘。
他又跑了出來。
手裡還多了一件寬大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還有一個厚厚的口罩。
「陸大夫！」
他氣喘吁吁地跑到陸雲蘇面前，雙手將白大褂遞了過去。
臉上帶著激動的神色。
「領導說了！」
「特事特辦！」
「現在正是救命的時候，不管是什麼醫生，只要願意來治病救人，願意跟我們同生共死的。」
「我們都歡迎！」
「快！穿上！」
陸雲蘇接過那件白大褂。
有些舊，領口還有些磨損，但洗得很乾淨。
她沒有絲毫嫌棄，動作利落地穿在身上，系好扣子，戴上口罩。
瞬間。
那個清冷的小姑娘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隨時準備奔赴戰場的白衣戰士。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還在發呆的小王。
「還愣著幹什麼？」
「帶路。」
「去見你們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