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隊的人走了。
可他們帶來的那股風暴,卻依舊盤旋在這棟房子裡,將所有人的魂都抽走了。
周家人呆呆地站在原地,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原本整潔華麗的客廳,此刻亂七八糟的。
章佩茹再也撐不住了。
她一向是這個家裡的定海神針,是說一不二的老太太。
可此刻,她那挺得筆直的脊樑,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骨頭,軟軟地癱坐在了沙發上。
她渾濁的眼睛,空洞地望著眼前的一片狼藉。
沒有哭喊,也沒有咒罵。
只是默默地,默默地流著眼淚。
周衍之看著母親蒼老的模樣,心頭像被刀子割一樣地疼。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想說句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的嗓子乾澀得厲害,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手指顫抖著,抽出一根煙。
他太需要一點尼古丁來麻痹自己快要崩潰的神經了。
他剛把煙叼在嘴裡,摸出火柴,一隻柔軟的手,就輕輕按住了他。
「衍之……」
「你上個月車禍,肋骨還沒長好呢。」
「醫生不是叫你別抽菸了嗎?一抽菸,你就該咳嗽了。」
許曼珠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貫的柔弱,卻將周衍之即將沉淪的心神,勉強拉了回來。
周衍之轉過頭,看著妻子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眼圈也紅了。
他拿下嘴裡的煙,聲音沙啞得厲害。
「曼珠……」
他頓了頓,又把煙叼了回去,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疲憊。
「讓我抽一根。」
「就一根。」
「我……我得冷靜冷靜。」
冷靜?
怎麼冷靜得了?!
許曼珠看著丈夫那張灰敗的臉,看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絕望,那句阻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她默默地,鬆開了手。
「刺啦——」
火柴劃亮,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周衍之顫抖的指尖跳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里,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牽動了還未痊癒的肋骨,疼得他額頭冷汗都冒了出來。
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固執地,一口接著一口,貪婪地吞吐著煙霧。
他不是不知道抽菸對身體不好。
可是,他能怎麼辦?
前後不過幾個小時!
他引以為傲的家,就這麼沒了!
被他從小養到大,視若親弟的周明軒,反手就給了他致命一刀!
他想不通!
他到底哪裡對不起那個畜生了?!
從小到大,家裡有什麼好東西,不是緊著他?
去年他那對姓王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他們周家可曾有過半點嫌棄?
母親甚至還說,養了二十多年,早就當親生的了,只要他自己願意,周家永遠是他的家!
可結果呢?
結果就是他引狼入室,要把整個周家,都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周衍之的眼睛,一點點變得赤紅。
他知道,這還不是結束。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等到上面的條令正式發下來,他們這一大家子,就要被打包,被安排去那鳥不拉屎的大西北!
去耕地,去住牛棚!
他一個文弱書生,曼珠身子骨那麼弱,母親又上了年紀……
還有幾個孩子……
他們,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一個未知數!
這叫他怎麼平靜?
這叫他怎麼能不絕望?!
在客廳的另一角,周知瑤和徐婉寧兩個小姑娘,緊緊地手牽著手,依偎在一起。
她們都被剛才那陣仗嚇壞了,漂亮的眼睛又紅又腫,還在默默地,無助地掉著眼淚。
整個屋子裡,一片愁雲慘澹。
陸雲蘇站在一片混亂的中央,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走到門口,朝著外面看了一眼。
院子的大鐵門外,果然站著兩個穿著制服,戴著紅袖章的人。
他們像兩尊門神,面無表情地守在那裡,銳利的目光,時不時地掃向屋內。
其中一個人看到她,立刻厲聲喝道。
「回去!」
「李隊長說了,在調查結束之前,你們周家的人,一個都不許出門!」
「老老實實待在屋裡!」
陸雲蘇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們兩秒,然後默默地退了回來。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這樣看來……
事情,倒也還沒到最壞的地步。
她原本以為,按照這個年代的流程,今天抄完家,明天他們周家人就得收拾包裹,被直接押送上開往下鄉的火車了。
沒想到,因為周家財物失蹤,反而多了一個「調查」的環節。
這個調查,可長可短。
短則三五天,長則個把月。
而這段時間,對她來說,就是最寶貴的緩衝期。
她正好可以利用這段被軟禁在家的時間,好好地往靈泉空間裡,屯點貨。
吃的,用的,藥品……
一樣都不能少。
上輩子,她做臥底的時候,什麼樣的苦沒吃過?
風餐露宿,茹毛飲血,都是家常便飯。
但她也聽說過,這個年代的下鄉,住牛棚,那種苦,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那是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
有太多太多人,因為受不了那樣的苦,最終選擇了自殺。
她自己倒是不怕。
可這一屋子的老弱婦孺……
陸雲蘇的目光,緩緩掃過客廳里那幾個失魂落魄的身影。
既然占了人家女兒的身體,又感受了那片刻的庇護之情。
那麼,護他們周全,便是她應盡的責任。
想通了這一點,陸雲蘇的心,徹底沉靜了下來。
天,還沒塌。
只要她還在,這個家,就塌不了。
她轉身,朝著廚房走去。
廚房裡,同樣是一片狼藉。
櫥櫃的門大敞著,鍋碗瓢盆被扔了一地。
裝米和裝面的大缸,都沒能倖免於難,被人粗暴地打翻在地。
雪白的大米和麵粉,混著地上的灰塵,撒得到處都是,根本沒法要了。
陸雲蘇皺了皺眉。
她蹲下身,在這一片狼藉中,仔細地翻找起來。
還好。
掛在牆角的一小塊臘肉和幾條魚乾還在。
菜籃子裡,也還剩下幾顆蔫頭耷腦的青菜。
這些東西,雖然不多,但省著點吃,應付一家人今天晚上的晚飯,倒是足夠了。
陸雲蘇心裡有了底。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出了廚房。
客廳里,依舊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周衍之已經抽完了半根煙,正低著頭,痛苦地用手抓著自己的頭髮。
許曼珠在一旁,默默地陪著他掉眼淚。
章佩茹依舊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周知瑤和徐婉寧的哭聲,也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低低的抽噎。
陸雲蘇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先冷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