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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是來舉報的。」

2025-11-18 17:01:52 作者: 巒鏡

  「哐當!」

  周知瑤手裡的筷子,沒拿穩,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刺響。

  一家人,如同驚弓之鳥,齊刷刷地變了臉色。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來了!

  他們又來了!

  許曼珠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下意識地就往周衍之身邊靠。

  章老太太更是捂住了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隨時都會暈過去。

  周衍之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啦——」一聲尖銳的噪音。

  他死死地盯著大門的方向,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蘇曼卿下意識的抱住了自己的兒子,看向房門的方向,臉色蒼白。

  看著他們這副戰戰兢兢,草木皆兵的樣子,陸雲蘇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心理素質,太差了。

  接下來還得下鄉,這一家人該怎麼辦?

  她放下手裡的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

  然後,在一家人驚恐的注視下,她站起身,邁開步子,主動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蘇兒!」

  許曼珠失聲叫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你別去!」

  陸雲蘇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她走到門前,握住冰冷的黃銅門把手,沒有半分猶豫,一把將門拉開。

  門外,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

  一個穿著制服,戴著紅袖章的稽查隊隊員,正站在門口。

  他的手裡,捏著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通告。

  那人看到開門的是個小姑娘,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越過她,看向了她身後的周衍之。

  他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公事公辦,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周衍之。」

  「你,跟我們去一趟稽查辦。」

  周衍之強忍著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嘶啞地問。

  「同,同志……」

  「請問……是,是出了什麼事嗎?」

  那個稽查隊的人,眼皮都懶得撩一下。

  他只是用一種極其不耐煩的語氣,公事公辦地說道。

  「具體什麼事,到了稽查隊,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下巴,朝屋裡揚了揚。

  「別磨蹭了。」

  「趕緊換好衣服,跟我們走!」

  周衍之的面色,在一瞬間的慘白後,竟詭異地平靜了下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門口那個面無表情的稽查隊員,然後轉過身,對著已經快要站不穩的許曼珠,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曼珠,別怕。」

  「我去樓上換件衣裳。」

  許曼珠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下來。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拼命點頭,然後幾乎是半攙半扶地,跟著周衍之僵硬的身體,一步一步挪上了二樓。

  幾分鐘後,兩人再次下樓。

  周衍之換上了一件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他甚至還颳了鬍子,原本因驚恐而略顯頹唐的面容,此刻顯得整潔和體面。

  只是這份體面,在許曼珠那雙紅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映襯下,顯得格外悲涼。

  在他們看來,此去稽查辦,恐怕……就是龍潭虎穴,有去無回了。

  周衍之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

  他回過頭,目光沉重地,緩緩掃過客廳里的每一個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陸雲蘇的身上,這個他才認識了兩個月的繼女。

  她的臉上,沒有驚慌恐懼,顯得平靜鎮定。

  周衍之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轉過身,對著門外的稽查隊員,用盡全身力氣挺直了脊樑。

  「同志,我們走吧。」

  周衍之一走,整個周公館的精氣神仿佛都被抽空了。

  一家人再也沒有心情吃早飯,全都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沙發上。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和悲戚,只能聽到許曼珠低低的啜泣聲和章老太太沉重的嘆息聲。

  周知瑤把頭埋在奶奶的懷裡,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淚水很快就浸濕了老太太胸口的衣襟。

  她哽咽著,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卻又不敢問的問題。

  「奶奶……爸爸……」

  「爸爸他……他會不會有事?」

  「他會不會……回不來了?」

  章老太太的眼圈也紅了,她抱著自己的心肝寶貝孫女,枯瘦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她的後背。

  她的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半晌才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唉……」

  她能說什麼呢?

  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在這樣的時局下,被稽查隊帶走,還能安然無恙回來的,有幾個?

  蘇曼卿抱著兒子周清晏,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仿佛看到了自己丈夫周章禮死訊傳來的場景。

  這個家,已經失去了一個頂樑柱,不能再失去第二個了。

  看著這一屋子愁雲慘澹,如同等待審判的犯人般的周家人,陸雲蘇在心裡,又一次輕輕地嘆了口氣。

  哀傷和恐懼,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它們只會消磨人的意志,讓人坐以待斃。

  她面無表情地站起身,默默地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稀里嘩啦的碗碟碰撞聲,在這死寂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抬起頭,用一種混合著茫然和不解的目光看著她。

  似乎不明白,在這個時候,她怎麼還有心情去洗碗。

  陸雲蘇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

  她端著碗筷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不疾不徐地清洗起來。

  冰涼的水流沖刷著她的指尖,也讓她的大腦愈發冷靜。

  周衍之被帶走,這在她的預料之中。

  昨天周明軒被帶走審訊,稽查隊從他身上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都沒審訊出來,他們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周家丟失了這麼大一筆財產,身為一家之主的周衍之,自然是第一個被傳喚審問的對象。

  這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周家的每一個人,包括許曼珠,周知瑤,章老太太,甚至是家裡的保姆,恐怕都會被挨個叫過去盤問。

  稽查隊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撬開他們的嘴,找到那筆「失蹤」的巨額財富。

  當然,他們註定一無所獲。

  而等到審問結束,一無所獲的稽查隊,就會執行下一步的計劃。

  下放!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陸雲蘇洗完最後一個碗,用毛巾擦乾了手。

  她走出廚房,對著客廳里依舊失魂落魄的一家人,平靜地扔下一句話。

  「我上樓休息一下。」

  說完,不等他們反應,她便徑直上了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砰。」

  房門被輕輕關上。

  陸雲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那塊精緻小巧的女士手錶。

  錶盤上的指針,清晰地指向了八點三十分。

  早上八點半。

  她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窗簾一角,朝樓下望去。

  周家大門口,那幾個稽查隊員並沒有離開,而是像門神一樣守在那裡,顯然是在監視周家的一舉一動。

  現在是白天,想跟昨天晚上那樣偷偷的從正門潛出去, 無異於自投羅網。

  唯一的出路,在後面。

  陸雲蘇放下窗簾,轉身來到房間的後窗。


  推開窗戶,一股清晨微涼的風撲面而來。

  樓下是周家的後花園,種著一些花花草草,地面是鬆軟的泥土和草坪。

  這點高度,對她來說,和走平地沒什麼區別。

  她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撐住窗台,身體像狸貓一樣,輕巧地翻了出去。

  她的身體輕盈得像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落在花園的草地上。

  一個利落的前滾翻,卸去了所有的衝擊力。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迅速穿過花園,來到了別墅的圍牆邊。

  兩米多高的鐵藝欄杆,對普通人來說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

  但對陸雲蘇而言,不過是小菜一碟。

  她後退幾步,一個助跑,腳尖在牆上輕輕一點,借力上躍,雙手便搭住了冰冷的欄杆頂部。

  手臂稍一用力,整個身子便靈巧地翻了過去,穩穩地落在了別墅外面的小巷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昨晚,她借著夜色出去溜達,可不是真的在閒逛。

  她早已將這附近的地形,以及幾個重要的建築,全都牢牢地記在了腦子裡。

  陸雲蘇整理了一下衣服,辨明方向,邁開步子,熟門熟路地朝著一個地方走去。

  知青辦。

  走了大約一刻鐘,一棟掛著「上山下鄉知識青年辦公室」牌子的灰色小樓,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和她想像中的一樣,知青辦里門可羅雀,冷冷清清。

  寬敞的辦公室里,只有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

  她正低著頭,手裡拿著棒針和毛線,專心致志地織著一件紅色的毛衣,連有人進來都不知道。

  「嗒,嗒,嗒。」

  陸雲蘇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響。

  那女人終於抬起了頭,一雙三角眼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有事?」

  她的語氣,和她的眼神一樣,冷冰冰的,毫無溫度。

  陸雲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女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皺起了眉頭。

  「問你話呢,啞巴了?」

  她大概是把陸雲蘇當成了那些對前途感到迷茫,跑來諮詢政策的無知少女。

  她隨手從桌上一沓文件中抽出一張表格,朝著陸雲蘇的方向推了過去。

  「喏。」

  「是來報名下鄉的知青吧?」

  「這裡有張表,拿去填一下家庭住址和名字。」

  她的眼皮子都沒再動一下,視線又回到了手裡的毛衣上,嘴裡機械地念叨著。

  「還有想去哪裡下鄉,也可以填在後面的志願欄里。」

  「我們會根據上面的指示,酌情給你們申報的。」

  「填好了放那就行,可以走了。」

  一套流程化的說辭,顯然已經重複過成千上萬遍了。

  陸雲蘇沒有去拿那張表格。

  她走上前,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同志。」

  「我不是來報名的。」

  女人織毛衣的動作一頓,終於正眼看向了她。

  「不報名你來幹什麼?這裡不辦事!」

  她的語氣愈發不耐煩,像是要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

  陸雲蘇 ;「我是來舉報的。」

  「舉報?」

  女人愣住了,手裡的棒針都差點掉在地上。

  「你舉報什麼?」

  「我舉報,解放街道1009號大雜院的住戶,王富貴一家。」

  「他家裡,有兩個符合下鄉條件的適齡子女。」

  「女兒王婷婷,今年二十五歲。」

  「兒子周明軒,今年二十三歲。」

  「按照現在的規章制度,一戶人家裡有兩個非獨生子女的,必須得有一個,響應號召,上山下鄉,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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