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中年女人手裡的一根棒針,終究還是沒拿穩,掉在了水泥地上。
她織毛衣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那雙原本懶洋洋的三角眼,此刻猛地銳利起來。
「小姑娘。」
她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敷衍的不耐煩,而是多了一絲審視。
「你剛才說什麼?」
「我再說一遍。」
陸雲蘇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複道。
「我舉報,解放街道1009號大雜院,住戶王富貴一家,藏匿符合下鄉條件的適齡子女,拒不響應國家號召。」
藏匿適齡子女?
拒不響應號召?
這年頭,竟然還有這種膽大包天的人家?
這可不是小事!
這是嚴重的政治問題!
是明目張胆地在跟上面的政策對著幹!
女人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消失。
她繞過辦公桌,幾步走到陸雲蘇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她。
「你說的這些,當真?」
她表情嚴肅的問。
「小姑娘,我可得提醒你,舉報是件很嚴肅的事情。要是敢胡說八道,誣告好人,那可是要被抓起來的!」
陸雲蘇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平靜。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當真。」
「不信的話,你可以現在就去查街道辦的戶籍登記表。」
「看看是不是大概一年前,有一戶姓王的人家,落戶在了你們管轄的解放街道1009號大雜院。」
「戶主,叫王富貴。」
「他的妻子,叫張春花。」
「他們還有一個二十五歲的女兒,叫王婷婷。」
看著她這副有恃無恐、條理清晰的模樣,中年女人心裡的懷疑,已經消減了大半。
她深深地看了陸雲-蘇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到了辦公室角落裡一個鐵皮文件櫃前。
她拉開櫃門,從裡面抱出了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戶籍登記簿。
「砰!」
登記簿被重重地放在了辦公桌上。
女人也顧不上擦,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點口水,開始一頁一頁地翻找起來。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陸雲蘇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等待著。
過了大約兩三分鐘,女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的手指,點在了其中一頁的某個位置上。
「解放街道1009號……」
她抬起頭,用一種狐疑的目光,再次看向陸雲蘇。
「是找到了。」
「戶主王富貴,妻子張春花,女兒王婷婷,二十五歲,沒錯。」
「但是!」
「這上面登記的,就他們三口人!只有一個女兒,根本就沒有什麼兒子!」
「小姑娘,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是不是在尋我開心?!」
一股怒氣,從她身上騰起。
她感覺自己被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丫頭片子給耍了。
「我告訴你,我的時間很寶貴!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我現在就打電話叫稽查隊的人過來,把你當成造謠分子給抓起來!」
面對她的威脅,陸雲蘇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淡淡地開口。
「戶籍登記表上沒有,不代表戶口本上沒有。」
「什麼意思?」女人皺起了眉頭。
「意思是,檔案的錄入,有延遲。」
陸雲蘇不疾不徐地解釋道。
「王富貴一家,是在去年,才認回了一個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
「那個兒子,叫周明軒。」
「他的戶口,前段時間,剛剛從原來的周家,轉移到了王富貴的戶口本里。」
「街道辦的登記表更新得慢,但派出所的戶籍系統,絕對是最新的。」
「不信的話,你可以去找派出所的同志查一查。」
「我敢保證,王富貴的戶口本里,現在絕對多了一個二十三歲的兒子!」
陸雲蘇的語氣,斬釘截鐵。
這下,中年女人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她看著陸雲蘇那雙清澈又篤定的眼睛,心裡的天平,開始劇烈地搖擺。
這個小姑娘,看起來不像是在撒謊。
而且,她說得有鼻子有眼,連名字和細節都對得上。
難道……是真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女人的心,就「砰砰」地加速跳動起來。
她叫馬紅霞,是這知青辦的老員工了。
別人不知道,她自己心裡清楚得很。
這幾年,響應號召的城市青年,能下鄉的,基本上都已經下鄉了。
剩下的,都是些有門路、有關係,或者不符合條件的。
知青辦的工作,越來越難做。
上面每個月壓下來的指標,就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連續好幾個月,她負責的片區,指標都沒能完成,為此沒少挨上級的批評。
如果……
如果這個小姑娘說的是真的……
那王家,不就憑空多出來一個下鄉指標嗎?
這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功勞啊!
想到這裡,馬紅霞眼中的怒氣和懷疑,漸漸被一種炙熱的精光所取代。
她放下手裡的登記簿,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將織了一半的紅毛衣和棒針,慢條斯理地收進一個布袋子裡。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陸雲蘇,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姑娘,我看你對這王家的事情,知道得還挺清楚嘛。」
這番話,說得別有深意。
這個時間點,又是知道人家家裡多了一個兒子,又是火急火燎地跑來舉報。
要說這裡面沒什麼貓膩,她馬紅霞的名字倒過來寫!
她猜,這個小姑娘,八成是跟那王家有什麼過節。
不過,那又怎麼樣呢?
只要能幫她完成指標,別說是私人恩怨,就算是天大的仇恨,她也樂見其成。
陸雲蘇當然聽出了她話里的試探。
但她不在乎。
她坦然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好啊。」
馬紅霞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站起身,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
「行,既然你這麼肯定,那阿姨就信你一回。」
「這樣吧,你跟我走一趟。」
「咱們現在就去派出所,找人查一查這個戶口。」
「如果確定你說的是真的,我馬紅...我立刻就帶人,去王家要人!」
「怎麼樣?」
去王家要人?
只怕到時候,是直接把下鄉通知書拍在他們臉上吧。
不過,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要報復王家?
當然!
周明軒和王家那對貪婪的父母,毀了她原身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生活,讓她和周家一起,陷入了即將被下放的絕境。
這筆帳,她怎麼可能不算?
你們不是心心念念地想要認回兒子,一家團聚,在城裡過好日子嗎?
好啊。
我陸雲蘇,就偏要打碎你們的美夢!
讓你們嘗一嘗,從天堂跌落地獄,是什麼滋味!
「沒問題。」
陸雲蘇乾脆利落地答應了下來。
她都要跟著周家一起去鄉下啃窩窩頭了,還怕王家的報復?
簡直是笑話。
她跟著馬紅霞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
「對了,阿姨。」
她回過頭,狀似無意地問道。
「像王家這種情況,家裡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都符合下鄉條件。」
「那按照規定,一般是讓誰去啊?」
馬紅霞正忙著鎖辦公室的門,聞言,頭也不回地隨口答道。
「這還用問?」
「要是家裡的子女都符合下鄉條件,那勞動能力比較弱的一方,可以優先獲得留城的資格。」
「這是政策,照顧婦女同志嘛。」
「咔噠。」
鎖芯發出一聲脆響。
馬紅霞轉過身,拍了拍手。
「行了,走吧。」
勞動能力較弱的一方,可以優先留城。
也就是說……
二十五歲的王婷婷,自然比二十三歲的周明軒,更「弱」。
所以,該滾去鄉下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只會是周明軒。
完美。
她點了點頭,跟上了馬紅霞的腳步。
「知道了,阿姨。」
「我們走吧,一起去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