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大門,敞開著。
還沒等陸雲蘇和馬紅霞走進去,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嚎聲,就跟開了閘的洪水似的,從裡面猛地沖了出來。
那聲音,悽厲,高亢,帶著一股子不攪個天翻地覆誓不罷休的潑辣勁兒。
馬紅霞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陸雲蘇的眼底,卻划過一抹極淡的、冰冷的笑意。
她聽出來了。
這聲音,是張春花的。
兩人一前一後地踏進派出所的大門,眼前混亂的景象,讓馬紅霞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派出所不大的一樓大廳里,此刻亂得像個菜市場。
幾個穿著制服的民警,正焦頭爛額地圍著一個躺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女人。
那女人,正是張春花。
她此刻毫無形象可言,頭髮亂得像個雞窩,身上的確良襯衫沾滿了地上的灰,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她兩條腿在地上亂蹬,兩隻手死死地抱著一個中年男人的大腿,說什麼也不肯鬆開。
「我不起來!我就不起來!」
「你們要是不把那個天殺的賊給我抓到,我就死在這兒不走了!」
「局長啊!我的劉局長啊!你可得給我做主啊!」
張春花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聲嘶力竭,嗓子都快喊啞了。
「我家……我家遭賊了啊!」
「我那新買的電冰箱!我那托關係才弄來的煤氣灶!全都被偷走了啊!」
「就連我辛辛苦苦在院子裡種的大白菜,那個挨千刀的賊都沒給我留下一顆!」
「還有我魚缸里養的那幾條魚,都被撈走了啊!」
她越說越氣,越說越委屈,捶著水泥地,哭得肝腸寸斷。
「那該死的賊,把我跟我家老王這輩子攢的所有積蓄,全都偷光了啊!」
「一分錢都沒給我們剩下!」
「這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還有沒有王法了?還有沒有天理了啊!」
被她抱住大腿的劉局長,一張國字臉憋得通紅,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想走,走不動。
想把腿抽出來,又怕傷著這個情緒激動的婦女。
他只能耐著性子,彎著腰,一遍又一遍地安撫。
「大姐,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你放心,我們已經立案了,一定會盡全力幫你追查的。」
「我們一定會給你一個公道,儘快找到小偷,把你的財物給追回來!」
站在一旁的王富貴,一張老臉更是臊得沒地方擱。
他弓著背,雙手緊張地搓著,想上去把老婆拉起來,又不敢。
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活像是家裡真的塌了天。
陸雲蘇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門口,像個局外人一樣,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心底,沒有半分波瀾。
甚至,還有點想笑。
這就受不了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好戲,才剛剛開場呢。
「哎喲,劉局長。」
就在這時,旁邊的馬紅霞開了口,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面。
劉局長正頭疼呢,一抬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馬紅霞,像是看見了救星。
「馬主任?你怎麼來了?」
他下意識地打了個招呼。
「我沒什麼事兒。」
馬紅霞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視線在那撒潑的張春花身上一掃而過,隨即又落回劉局長臉上。
「你這兒正忙著呢?」
「我就是過來找一下你們辦公室的小毛,跟他對一下戶口本。」
「我那邊街道辦的戶口登記表,好像更新得不太及時。」
「有些最近幾個月新落戶的居民,我那本子上都沒有登記上,這不是過來核實一下嘛。」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劉局長一聽是公事,立刻揮了揮手。
「嗨,多大點事兒。」
「小毛現在就在辦公室里,你直接去找他就行。」
這年代,信息傳遞全靠腿和嘴,街道辦和派出所的檔案信息不同步,是常有的事。
劉局長根本沒放在心上,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腿上這個「人形掛件」給弄下去。
「行,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馬紅霞笑著點了點頭,隨即側過身,看了一眼身後的陸雲蘇。
她看著還在地上抱著局長大腿不放的張春花,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笑。
「走吧,小姑娘。」
她笑盈盈地對陸雲蘇說。
「我們去找小劉。」
「嗯。」
陸雲蘇點了點頭,跟上了她的腳步。
在經過張春花身邊時,她的視線,狀似無意地從那張鬼哭狼嚎的臉上掃過。
然後,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哭吧。
盡情地哭吧。
接下來,你們需要哭的日子,還多得是呢。
馬紅霞領著陸雲蘇,輕車熟路地繞過大廳,走進了旁邊一間掛著「戶籍科」牌子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民警,正在埋頭整理著一堆檔案。
「小毛啊,忙著呢?」
馬紅霞笑著打招呼。
被叫做小毛的年輕民警抬起頭,看到是馬紅霞,連忙站了起來。
「哎喲,是馬主任啊,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快請坐,快請坐。」
「不坐了,我就是來查個事兒,查完就走。」
馬紅霞擺了擺手,直接開門見山。
「你幫我查一下,解放街道1009號大雜院,戶主王富貴。」
「看看他家戶口本上,現在到底有幾口人?」
「王富貴?」
小毛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行,馬主任您稍等。」
他走到一個巨大的鐵皮文件櫃前,拉開其中一個抽屜,從裡面翻找起來。
很快,他就抽出了一張泛黃的戶籍卡片。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
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馬主任,您是說,您那邊的登記表,更新不及時?」
「對啊,怎麼了?」馬紅霞有些奇怪。
小劉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鏡,把手裡的卡片遞了過去。
「您自己看吧。」
「這王富貴家的情況,是有點特殊。」
「他家前段時間,剛從周家那邊,遷過來一個兒子的戶口。」
馬紅霞接過卡片,目光迅速地在上面掃過。
戶主:王富貴。
妻子:張春花。
子女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名字。
女王婷婷,二十五歲。
子,周明軒,二十三歲。
周明!軒!
當看到這個名字時,馬紅霞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哎呀!」
她一拍大腿,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
「還真的有這麼個兒子啊!」
「我就說我那邊的消息怎麼那麼滯後呢!」
她轉過頭,一把抓住了陸雲蘇的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小姑娘,真是太感謝你了!」
「要不是你今天來告訴我,我還被蒙在鼓裡呢!」
「這可真是幫了阿姨一個天大的忙啊!」
這對她來說,何止是完成了一個指標?
這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一份功勞!
她這個月的獎金,穩了!
「你叫什麼名字啊,小姑娘?回頭我一定得上報領導,好好表揚你!」
馬紅霞的熱情,讓陸雲蘇有些招架不住。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阿姨,不用了。」
「名字就算了,舉手之勞而已。」
她微微側過身,看了一眼辦公室外面的天色。
「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任務已經完成。
她沒有必要,再繼續留在這裡。
接下來的事情,這位打了雞血一樣的馬主任,會幫她處理得妥妥當帖。
她只需要回家,靜靜地等待結果就好。
「哎,這就走了?」
馬紅霞見她要走,也有些意外。
不過轉念一想,這小姑娘八成是跟那王家有仇,借刀殺人呢。
不願意留名字,也正常。
她現在是美滋滋的,新的下鄉指標已經穩穩到手,心情好得不得了。
也不強留陸雲蘇,只是和藹可親地揮了揮手。
「好好好,你有事就先去忙。」
「路上小心點啊。」
「嗯。」
陸雲蘇淡淡地應了一聲,轉身走出了戶籍科的辦公室。
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派出所大廳里的鬧劇,徑直走出了大門,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處。
而派出所里,馬紅霞心滿意足地跟小劉道了謝,拿著剛到手的「功勞」,哼著小曲兒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她剛一出來,就看到劉局長終於把地上撒潑的張春花給扶了起來。
「張春花同志,你聽我說。」
劉局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筋疲力盡的無奈。
「你放心,我已經派人去你家現場勘查了。」
「一有消息,我們就會立刻通知你。」
「你現在趕緊回家去,等消息,好不好?」
張春花?
正準備離開的馬紅霞,腳步猛地一頓。
這個名字……
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那個還在抽抽噎噎的女人身上。
緊接著,她的視線,又移到了旁邊那個一臉晦氣的男人身上。
她心裡咯噔一下,一種荒謬的預感,油然而生。
她不動聲色地走到一個正在旁邊維持秩序的小民警身邊,壓低了聲音,小聲問道。
「同志,問一下。」
「那個男的,叫什麼名字啊?」
小民警看了她一眼,隨口答道。
「他啊?」
「他叫王富貴。」
王……富……貴……
「啊呀!」
馬紅霞再也忍不住,吃驚地睜大了雙眼,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這……
這這這……
這可真是太巧了吧?!
她看著那一臉倒霉相的王富貴和張春花,腦子裡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這家人……
這是不是有點太倒霉了啊?
前腳家裡剛遭了賊,一輩子的家當都被偷得一乾二淨。
後腳,他們好不容易才從周家認回來的寶貝兒子,就要被她親手送去鄉下當知青了……
馬紅霞看著那兩口子,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同情。
這可真是……
禍不單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