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院子裡,祖孫倆安靜地擇著菜。
過了一會兒。
院子外面,傳來了一陣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
是周衍之他們回來了。
快要累趴了的周家人,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
周衍之,許曼珠,蘇曼卿,還有徐婉寧。
每個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精疲力竭的模樣。
他們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又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髒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如出一轍的灰敗和麻木。
顯然,這第一天的農活,已經給了這些養尊處優的城裡人,一個最沉重的下馬威。
他們一個個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會倒下一樣,勉強挪進了屋。
章佩茹一看兒子兒媳婦這副模樣,心疼得不行。
她急忙放下手裡的活,起身,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碗晾涼的白開水。
「快,快喝口水,歇歇。」
蘇曼卿接過碗,一口氣就灌了下去。
總算是,緩過來了一點。
她一回頭,就看到了正眼巴巴望著她的兒子,周清晏。
「晏晏。」
為母則剛。
再累,看到自己的孩子,那股子疲憊仿佛都能消散幾分。
蘇曼卿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張開雙臂,就想抱抱兒子。
「來,讓媽媽抱……」
她的話,還沒說完。
視線,就落在了兒子那隻高高舉起的小手上。
下一秒。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晏晏!你的手!」
蘇曼卿嚇了一跳,聲音都變了調。
「你的手這是怎麼了?!」
她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抓過兒子的手。
當她看清楚那片刺目的紅腫和淤青時,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她抱著兒子,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誰打的?!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當他們看到周清晏手背上那可怕的傷口時,每個人的臉色,都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章佩茹嘆了一口氣,一言難盡地,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們解釋了一遍。
聽完這番話。
整個屋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家人的臉上,血色盡褪。
他們想過,下放的日子會很苦。
卻沒有想到,這裡的環境,竟然比他們預想的,還要惡劣百倍!
讓他們干最累最苦的活,不給一天的休息時間,這也就罷了。
可現在,竟然還有人,趁著家裡的青壯年勞力都不在,上門來欺負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周衍之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一向溫文爾雅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雲。
如果今天,蘇兒不在家……
那後果,簡直不敢想像!
那個叫董鵬的野孩子,連手無寸鐵的清晏都敢下這麼重的手。
要是家裡只有一個章老太太……
他是不是,連老人也敢打?!
徹骨的寒意,伴隨著屈辱和憤怒,席捲了周家每一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時。
一股濃郁的肉香, 突然從廚房裡飄了出來。
眾人皆是一愣。
他們下意識地,循著香味,轉頭看去。
只見陸雲蘇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大碗,面色平靜地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先吃飯吧。」
她將手裡的大碗,輕輕放在了院子中央那張唯一還算平整的破木桌上。
「這些事,吃飽了再說。」
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卻讓那股緊張氣氛,沖淡了大半。
周家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那隻粗陶大碗裡。
然後,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碗裡,滿滿當當的,是一大碗熱氣騰騰,還在冒著油光的炒兔雜!
兔肝的軟糯,兔心的彈韌,兔腸的脆爽……
全都被切成了大小均勻的小塊,和著鮮紅的野山椒,翠綠的野蔥,炒得油光鋥亮,色澤濃郁。
那股香味,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周家所有人的喉結,都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咕咚。」
吞咽口水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肉……
竟然是肉!
他們有多久,沒見過正經的葷腥了?
周衍之最先回過神來,他看著陸雲蘇,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蘇兒,這肉是哪裡來的?」
他忍不住問。
陸雲蘇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不疾不徐地說了出來。
「我今天上山砍柴的時候,救了一個被捕獸夾夾住腳的獵戶。」
「他為了感謝我,就把他今天獵到的三隻兔子,都送給了我。」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毛病。
周衍之聽完,雖然心裡還是覺得有些過於巧合,但眼下的情況,也容不得他多想。
幹了一上午的重體力活,滴水未進,只在中午啃了兩個又冷又硬的窩窩頭。
每個人的身體,都已經被壓榨到了極限。
腹中那如火燒般的飢餓感,早已壓倒了一切。
陸雲蘇轉身又進了廚房,很快,端出來一大盆混合著野菜的蘑菇湯,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高粱米飯。
「吃飯。」
她言簡意賅。
再也無人說話。
眾人默默地圍著那張破木桌坐下,拿起碗筷。
當第一口裹著濃郁醬汁的兔雜送進嘴裡時,許曼珠的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
太好吃了!
那鮮香麻辣的滋味,在味蕾上炸開,瞬間就喚醒了他們麻木已久的神經。
沒有人再顧得上儀態。
風捲殘雲,狼吞虎咽。
這是他們這段擔驚受怕的日子以來,吃到的第一頓像樣的飯。
也是他們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一頓飯。
一大碗兔雜,一大盆野菜湯,很快就被吃了個底朝天。
就連鍋底剩下的一點點湯汁,都被章佩茹用高粱米飯,仔仔細細地颳了個乾乾淨淨。
等到所有人都吃飽喝足,胃裡暖洋洋的,大腦,也終於能夠重新開始轉動。
許曼珠挪到陸雲蘇的身邊,看著女兒那張過分平靜的臉,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擔憂。
她伸出手,輕輕理了理陸雲蘇鬢角的碎發,柔聲問道。
「蘇兒,你今天一個人上山,那一百斤柴……」
「砍得怎麼樣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愧疚。
「要不,下午……下午媽媽陪你一起去吧?」
她實在不放心,讓一個十八歲的女兒,獨自去面對那危機四伏的深山。
陸雲蘇搖了搖頭。
「已經砍完了。」
「也是那個獵戶大哥幫忙的。」
「他說他力氣大,砍柴是順手的事。」
此話一出。
眾人不禁都有些咋舌。
一百斤柴,那可不是個小數目!
他們今天幾個青壯年勞力,又是拔草又是下地,一個個累得快要散架。
這個素未謀面的獵戶,不但送了三隻肥兔子,還順手就幫忙砍了一百斤柴?
這……這人也太大方,太熱心了吧!
周衍之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動容。
「看來,這和平村,也還是有好人的!」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與此同時。
部隊駐地里。
正在和戰友們一起擦拭槍枝的秦穆野,鼻子猛地一癢。
「阿嚏——!」
他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旁邊的戰友拍了他一把,樂呵呵地打趣道。
「喲,秦連長,這是誰家姑娘在想你呢?」
秦穆野揉了揉鼻子,一臉莫名其妙。
想他?
他怎麼覺得……
是哪個不長眼的,在背後蛐蛐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