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不大的館子。
門臉狹窄,走到近前能看見招牌都有些發黑。
兩人抬腿邁了進去,進門的瞬間,炭火和菜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館子裡只有三四張桌子,此時除了他們再無客人。
店主是個中年人,見兩人身著盔甲進來,神情明顯有些慌張,緊跟著小跑迎了上來。
「兩位軍...爺吃點什麼?」
掌柜的有些後悔開門了,早知就聽婆娘的了,眼下哪是賺錢的日子。
心裡想著又要被白吃一頓,臉上卻不敢表現出半分。
惹惱了二人,抽刀砍下他的腦袋,都沒人敢去說理。
掌柜躬著身子,賠著笑臉,站在桌子旁,手還在桌子上抹了抹...
劉元霸四下瞥了一眼。
每張木桌中間都有圓孔,圓孔內像是炭爐,上方從屋頂垂下一根麻繩,麻繩上還有一個木鉤子。
「都有什麼吃的?」趙莽也是掃了一眼,隨即坐到凳子上,「就我二人,你隨意看著上點就行。」
「那..二位軍爺稍後,先喝點熱茶...」
掌柜也不敢多言,忙轉身,提起爐上茶壺,為二人各泡了熱茶後,便忙不迭的去到後廚準備去了。
劉元霸搓了搓發涼的手,端起熱茶喝了一口。
「進城時,你說有話,說吧,」趙莽也喝著茶,「此處也沒旁人。」
劉元霸正欲開口,卻見掌柜端著炭盆走了過來。
「兩位爺留意...」掌柜笑臉開口,「小的先把火炭給加上。」
說著,便拿著火鉗,將炭盆中燒的正旺火炭夾起,一塊塊放到桌中間圓孔下的炭爐內。
有了火炭,兩人瞬間感覺到了暖意。
劉元霸伸出雙手放在炭火上,頭也不抬在那開口,「就是想說之前那次侯爺問夜襲與否之事...」
「啥?」趙莽一時沒反應過來,「啥時夜襲的事?」
「就是打王城第一日後,」劉元霸一開口嘴裡冒著熱氣,「當時南永應和巴次舊等人都在.。」
「哦哦..想起來了,怎麼了?」
「那次之後,我閒著沒事琢磨了一下,」劉元霸壓低了一些聲音,「總感覺好像被忽悠了。」
趙莽還沒開口,掌柜便又走了過來,這次雙手端著鐵鍋,鍋內飄著熱氣。
「也不知二位爺吃不吃得慣狗肉...」
掌柜邊說邊將鐵鍋放在炭爐上,並掛在了木鉤子上。
「吊鍋狗肉...」掌柜笑著繼續開口,「提前煮熟的,加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不知兩位軍爺酒要涼的還是溫的?」
「不必溫酒,」趙莽開口道,「搬一壇好酒來即可。」
這吊鍋狗肉和烈酒一上桌,襯著門外大雪,不免讓人食慾又增了一些。
酒碗倒滿了酒,狗肉在炭爐上加熱,兩人先端起酒碗碰了一杯。
酒水入口入喉,火辣辣順腹而下。
「嘶...」酒烈,劉元霸辣得皺了皺眉,隨即長長舒了口氣,「痛快!」
「哈...」趙莽咂吧著嘴放下酒碗,抬頭望向劉元霸,接著之前的話開口,「怎麼個被忽悠?」
「那日你我表態之後,侯爺最終還是採納他二人意見沒有夜襲,」劉元霸拿起筷子,壓了壓鍋內狗肉,「怕是侯爺有意為之。」
「你意思...」趙莽眼神閃爍,「侯爺是藉此拉攏他們一眾?」
「唉...」劉元霸輕輕嘆了一口氣,「差不多吧,但願是我想多了,只是今個侯爺,是不是明顯有點急著讓我們走?」
「不是『我們』,是我們倆,還有我們的本部兵馬,」劉元霸夾起一塊狗肉放到嘴裡,「熱了,可以吃了,我部一萬,你部一萬。」
「眼下南涼並未全部平息,我擔心這這兩萬人馬一走...」
「一走怎麼了?用侯爺的話說,沒有多大影響,事實也的確如此,」趙莽嚼著狗肉,「我們走後,南涼還有多少兵馬?侯爺麾下近三萬,苟撾、竹甸盟軍近四萬,南涼降卒編入的話...」
劉元霸神色一變,「數十萬之多?!」
趙莽點頭,繼續夾起一塊狗肉,這次入口有些急,被燙了一下,齜牙咧嘴道,「所以侯爺才說南涼殘部不足為慮...」
「是不足為慮啊...」劉元霸自嘲一笑,「你那還有幾千戰俘呢.咦?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你為何將戰俘留在城外?」
「沒啥,等著一道送回京都,」趙莽隨意開口,「留這麼多戰俘在南涼作甚。」
劉元霸深深看了趙莽一眼,趙莽心中想的,絕對不止嘴上說的這麼隨意。
「那你說...我們走還是不走?顯然下次再見侯爺,是要哦給個答覆的。」
「走!」趙莽回答的乾脆利落,「不走留在這...」
趙莽忽然收聲不說了,只顧著在那吃了起來。
狗肉鍋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一時模糊了彼此臉上神色。
掌柜又端來一碟小醃菜,送給二人當下酒菜。
兩人默不作聲吃了一會,連著喝了兩三碗酒,臉色皆已變紅。
不知是炭火烤暖,還是酒勁上頭。
「侯爺的女兒在深宮,」趙莽忽然道,「侯爺的外孫也在深宮....」
「啊?」劉元霸茫然抬頭。
「終究讓人不放心啊...」劉元霸說著模稜兩可的話,「誰家孩子誰疼,誰想讓自家孩子受委屈。」
劉元霸沉默了...
接著又是喝酒,直至壇中酒水見底。
趙莽打了一個酒嗝,擦拭了一下額頭滲出熱汗。
「別說,這狗肉吊鍋吃著是不錯,暖和!」
劉元霸也吃飽喝足,伸手捏了一絲醃菜在嘴裡,便懶懶坐在那裡。
「所以...」劉元霸嚼著醃菜絲,醉眼朦朧望著趙莽,「他是想留在南涼?這樣就能保住...」
「或許吧,」趙莽舌頭遊走牙關,估摸有肉絲卡在牙縫,「今日侯爺說,押降王回京是『堵悠悠之口』,是『寬慰聖心』..」
「這話你品,你細品,是不是在向陛下表忠心,同時也在告訴朝中一些人,平了南涼,立了不世之功,那就少再拿女人孩子說事。」
劉元霸若有所思....
「也許還有別的意思吧,」趙莽歪頭呸了一口,「想試探一下,試探是否真被信任...」
門外風雪更急了,吹打著門帘作響...
片刻後,趙莽劉元霸起身離開館子,也沒與掌柜打一聲招呼。
「唉..這世道,」掌柜從後間出來,望著空蕩蕩桌子,搖頭嘆氣走過來收拾,「咦?」
桌子上,半錠銀子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