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42總控中心。
巨大的主屏幕上,B14層靜默觀察室的超高幀率監控錄像,正被放慢了整整六十倍逐幀回放。
「停。倒退三幀。放大通風口區域。」
聯絡員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化作殘影。畫面定格在了密封艙炸裂、漫天水霧噴涌而出的那一瞬間。
在刺目的紅光邊緣,極為靠近排風柵欄的半空中,多出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幽綠冷光。
「不是憑空消失。」聯絡員緊盯著屏幕。
「目標具備形態概念轉換能力,目前大概率偽裝成了微小實體,逃入了管網系統。立刻將現場物理勘測數據同步。」
……
地下B17層,A級認知審訊室。
無影燈亮得刺眼。顧無亡被鎖在鐵椅上。冷汗順著蒼白的下頜滴落,砸在金屬踏板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瞳孔渙散,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人——那是幾天高壓洗腦後,實驗體對「主人」建立的本能順從。
一級審計員晃動著手裡散發微光的懷表。
滴答。滴答。
「跟著光暈呼吸。」審計員的聲音又輕又緩,「這裡很安全。你是一張白紙……」
顧無亡的眼球木然地跟著光暈轉動,呼吸逐漸和秒針重合。
就在審計員準備植入下一段潛意識暗示時。
他操作台上的內部終端亮起了一片刺目的血紅色。
沒有刺耳的警報聲。
在針對高危模因的區域,高級別的收容失效通知往往是靜默頻閃,以防止聲波觸發某些異常規則。
審計員迅速掃了一眼屏幕上的簡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沒等他向上級請示,厚重的氣密門在一聲沉悶的液壓聲中向兩側滑開。
站長雷恩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入房間,那張猶如花崗岩般冷硬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身後跟著兩名全副武裝的特遣隊員,其中一人手裡捧著一個貼有生化警示標的鉛封金屬盒。
「停下。」雷恩掃了審計員一眼。
審計員立刻站直身體,關掉懷表退到一旁。
雷恩走到金屬椅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眼神還有些渙散的顧無亡。
他的邏輯非常直接:底層那個原體怪物剛剛完成了越獄,而這具人造人的意識幾天前才從那個怪物身上剝離出來。他不相信這是巧合。
「打開。使用F-019強制吐真寄生體。」
雷恩對著身後的隊員下達指令。
「住手!」
主研究員陳默帶著兩名內務安保,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門邊。
他推了推反光的無框眼鏡,語氣發硬
「雷恩站長,物理破壞性的奇物審訊,不在我們的協議範圍內。」
「如果你把那種咀嚼腦幹的蟲子塞進去,他的認知基底會遭到不可逆的污染。這個高價值素材就徹底廢了。」
「B14層的目標具備了形態轉換能力,目前去向不明。」
雷恩轉過頭,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如果他與原體之間存在聯繫,或者這場越獄根本就是他主導的,那麼留著這個素材,就是給Site-42埋下了一顆核彈。我只看重絕對的安全。」
金屬椅上,顧無亡的睫毛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幾個簡短的詞彙在他的大腦中迅速拼湊。
從這兩個人的對峙中,他立刻讀懂了一條關鍵信息——有個東西跑了,而那個東西,顯然與自己的誕生有著關係。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顧無亡的心臟在瘋狂跳動,一股想要肆意狂笑的混亂衝動在他的血液里亂竄。
但他連哪怕一根面部神經都沒有抽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控制得完美無瑕。
特遣隊員手指用力,金屬鎖扣彈開一條縫。蟲體摩擦金屬的「沙沙」聲鑽了出來。
顧無亡迅速配合上去,呼吸節奏紊亂。
他沒有去看雷恩,而是發出一聲短促的、漏風的哀鳴。
鐵鏈嘩啦作響,他本能地向陳默和審計員的方向拼命縮去,拘束帶死死勒進肉里。
那雙渙散的瞳孔里爬滿血絲,像條被逼到絕路的野狗,死死望著每天折磨他的「主人」。
毫無破綻的條件反射。
陳默瞥了眼瑟瑟發抖的顧無亡,眼角挑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看見了?雷恩。他的底層認知已經被我的審計流程初步接管,他現在只信任科研人員。」
陳默徹底擋在鐵椅前,「你要查,上神經陣列。蟲子絕對不行。」
雷恩注視著陳默。在Site-42的權力架構里,B16至B19層是科研部的絕對自留地。
在沒有確鑿證據證明顧無亡直接引發了動亂之前,強行毀掉科研部珍貴的資產,會引發嚴重的內部割裂。
「十分鐘。」雷恩退後半步,讓出了空間,「我就在這裡看著。」
陳默冷著臉,按住耳麥下令:「準備隔壁的深潛艙。把開啟認知索引。」
兩名內務安保立刻上前,解開審訊椅的物理鎖扣,架起半癱軟的顧無亡,將他拖進了與審訊室僅有一牆之隔的重型無塵實驗室。
這裡的氣溫常年維持在極低的恆溫標準。
房間中央,停放著一台類似於半封閉式休眠艙的龐大金屬造物,周圍纏繞著密密麻麻的液冷管線。
顧無亡被狠狠按進深潛艙的凝膠緩衝墊里。
沒有廢話,也沒有多餘的準備。沉重的液壓束縛帶死死鎖住他的四肢與軀幹。
頭頂上方,一個布滿神經探針和光導纖維的半球形金屬頭罩轟然降下,嚴絲合縫地扣住了他的上半個腦袋。
「注射神經顯影劑。建立物理橋接。」
伴隨著主控台操作員毫無感情的播報,冰冷的藥液順著顧無亡的頸動脈粗暴推入。
下一秒,頭罩內側的數十根納米級探針猛地刺穿了顧無亡的頭皮與後頸皮下組織,直接駁接在脊髓和腦幹神經節上。
「呃啊——!」
顧無亡的喉嚨里擠出極其悽厲的慘叫。
他的肌肉在神經接管下瘋狂痙攣,眼球向上翻白,生理性的冷汗和涎水不受控制地溢出。
防爆玻璃外。
雷恩和陳默並排站立,死死盯著主控台上方那幅巨大的全息投影。
那是一個正在被實時解析的三維大腦模型。
「正在檢索底層邏輯鏈……未發現加密認知區塊。」
「CE污染指數:1,基準線以下。」
「正在進行短期記憶回溯掃描……檢索關鍵詞:B14、越獄、形態轉換、原體……」
瀑布般的數據流和神經突觸的閃爍頻率在屏幕上瘋狂跳動。
整整十分鐘的極限物理搜刮。
全息投影上的大腦皮層除了因為劇痛而呈現出大面積的紅色應激反應外,那些代表著「隱瞞」、「雙重邏輯」或「模因連結」的深層腦區,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
顧無亡的軀體此刻確實只是一個普通的容器。
因為他真的什麼也不知道,這具肉體的大腦里,根本沒有RSCP想要的答案。
「切斷橋接。」
陳默看著最終的判定報告,微不可察地長出了一口氣。
金屬頭罩緩緩升起。
顧無亡像是一灘被抽了骨頭的爛肉,癱軟在深潛艙的凝膠墊上。他大口大口地嘔吐著酸水,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整個人幾乎虛脫。
雷恩盯著屏幕上的「未發現異常」五個字,沒有再說任何多餘的廢話,乾脆利落地轉身,帶著特遣隊向門外大步走去。
「既然他沒問題,看好你的實驗品。」
伴隨著主氣密門再次鎖死,實驗室重新恢復了壓抑的死寂。
陳默掃了半死不活的顧無亡一眼,摘下手套扔在操作台上,在平板上點下【洗析繼續】,帶著人離開了深潛室。
厚重的隔離門逐一落下。室內只剩下儀器的待機紅光和沉悶的抽風聲。
深潛艙里。
顧無亡依然保持著癱軟嘔吐的姿勢,冷汗一滴滴砸在金屬板上。
在那凌亂濕透的黑髮陰影下,他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睛裡,緩緩倒映出滿室猩紅的燈光。
瞳孔深處,極度隱秘地划過一絲戰慄般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