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排風管道深處,氣流的呼嘯聲突兀地消失了。
化作引路螢的顧異在半空中猛地懸停。
沒路了。
在複眼的微光視野盡頭,原本暢通的鍍鋅鐵皮管道被一道鈦合金隔離閘門徹底截斷。
閘門邊緣的液壓鎖死死咬合,縫隙處閃爍著代表著刺眼紅燈。
顧異不死心地貼著管壁把這一層繞了一圈。
上方的檢修口、下方的過濾網,全都被同樣材質的重型裝甲板封得死死的。
對方切斷了這層樓與外界所有的物理連接。
「反應真夠絕的。」
顧異在心裡暗罵。
得回到外面的樓層空間去,看看能不能找門禁,或者找個能刷卡的活人。
他順著原路退回,停在一個還未被封死的百葉換氣扇上方。
透過柵欄的縫隙,下面是一間亮著冷白色螢光燈的房間。
一股濃烈刺鼻醫用消毒水的味道。
這是一間員工洗手間。
顧異剛準備往下鑽,複眼的餘光突然瞥見了自己尾部散發出的微弱幽綠光芒。
在那種冷白色的螢光燈下,這團綠光簡直就像是個移動的活體靶子。
如果就這麼飛進去,隨便一個餘光就能把他逮住。
他停在原處,試著將意念集中在尾部,就像控制人類的肌肉一樣,猛地向下收緊。
幽綠色的螢光閃爍了兩下,極其順從地熄滅了。
直到確認自己變成了一隻毫不起眼的灰暗飛蟲後,顧異才收攏翅膀,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悄無聲息地擠了進去。
他順著冰冷的瓷磚牆壁一路往下爬,最終停在了水槽上方的一個排線死角。
隔間裡傳來一陣極度克制、語速極快的低語。
顧異倒掛在天花板的陰影里,複眼微微轉動,視線穿過隔間上方敞開的空隙,鎖定了聲音的來源。
一個穿著白大褂、胸口掛著藍色權限牌的年輕研究員坐在馬桶蓋上。
他臉色蒼白得嚇人。正極其熟練地拆解著一支加密錄音筆,對著麥克風進行最後的口述:
「啟動遺囑備案。編號:C4-研究員林克。」
「靜默觀察區已被物理鎖死,最高級別警報。B14層的原體發生了收容失效,目標大概率具備高階污染輻射。」
研究員深吸了一口氣,聲線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但很快被理智強壓了下去:
「按照防疫序列,C4區域的滯留人員即將進行集中檢疫和深度洗析。如果在洗析過程中我的認知基底崩潰,或者被判定為重度感染就地處決……撫恤金密碼在備用資料庫。還有......」
咔噠。
錄音結束。研究員將微型存儲卡拔出,塞進領口的防輻射夾層里。
顧異趴在縫隙處,前足不安地搓動了一下。
連留遺言都這麼條理清晰,格式嚴謹得像是一台機器。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
不過,對方既然提到了集中檢疫,就意味著他馬上要去這層樓的某個集合點。
與其自己在管道里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不如跟著對方混進他們的內部區域。
研究員雙手撐著膝蓋,準備站起身。
就是現在。
顧異鬆開倒刺,微小的蟲軀借著重力無聲無息地垂直墜落,精準地掉在了馬桶水箱後方、屬於研究員視野死角的陰暗夾縫裡。
落地的瞬間,意念切換。
「【潛影黑貂】。」
微小的飛蟲軀殼在死角中急速膨脹、拉長,短短一秒內,便化作了一隻體型修長,渾身毛髮如同流動墨水一般的黑貂。
「嘎吱。」
研究員站起身,推開隔間門。頭頂的螢光燈將他的影子斜長地投射在瓷磚地面上。
潛伏在水箱後的黑貂猛地竄出。
它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前爪極其精準地踩進了那道拉長的物理陰影中。
在接觸到陰影的剎那,黑貂那原本立體的身軀瞬間像一灘被海綿吸乾的水跡,直接融進了那片暗色之中。
顧異的視角發生了詭異的翻轉。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由純粹的光與暗組成的幾何色塊。
他嚴絲合縫地貼在研究員的戰術皮靴陰影里,跟著對方的步伐滑出了洗手間。
「砰。」
研究員推開隔間門,走到水槽前。他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用力抹了一把臉,抬頭盯著鏡子裡那張緊繃的面孔,狠狠搓了兩下臉頰。
隨後,他轉身推開洗手間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紅光無聲頻閃。
沿途各個收容室的研究員和後勤人員,都在特遣隊的無聲注視下,步履匆匆且井然有序地向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幾分鐘後,人群被集中到了一個由高強度防爆玻璃圍成的環形中央大廳。
大廳四周,全副武裝的清道夫幹員站得筆直。槍口雖然朝下,但手指全扣在扳機護圈邊緣,維持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警戒態勢。
大廳里瀰漫著極度壓抑的低氣壓。
顧異蟄伏在研究員腳下的陰影里,偷聽著周圍的聲音。
即便這群人受過嚴格的異常應對訓練,但在這種可能隨時被當成耗材「處理」的生死關頭,人群中依然壓不住極低聲的私語。
「確認是B14層最深處那個剛運回來的實體?」
「對。雷恩站長直接下令物理切斷。我們這批人全成了高危接觸嫌疑人,等會兒的深度洗析,腦皮層不死也要脫層皮。」
「陳博士的團隊不是信誓旦旦地說它已經被抽乾,只剩一個空殼了嗎?怎麼會……」
「噤聲。在異常面前,永遠沒有絕對。」
那人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見慣了生死的麻木,「別忘了RSCP的規矩,收容重於一切。」
影子裡的顧異,心頭猛地一震。
RSCP。
這個詞彙就像是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剛剛甦醒不久的記憶深處。
在原主的記憶碎片裡,他對這個名字一點都不陌生。
按照人聯的教科書里寫得內容,RSCP(實安協)——全稱「實體安全與收容協議組織」。
在這個詭異的世界裡,這群不信仰神明,也不拯救蒼生。他們的唯一宗旨就是:收容、控制、利用。
為了弄清楚一個模因的殺人規律,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填進去幾百條人命;為了阻止一場災害擴散,他們可以面不改色地用核彈抹平一座有幾十萬倖存者的城邦。
他們殺的人,和他們救的人一樣多。
「原來是被這幫活閻王給抓了。」
顧異在陰影中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難怪這群人的裝備那麼變態,難怪他們敢把活人當小白鼠一樣切片。
「肅靜!」
一聲厲喝打斷了顧異的思緒。
一名明顯是隊長級別的清道夫幹員大步走入隔離區。他手裡拿著一台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生命體徵掃描儀。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許動。接受排查和污染測試。」隊長掃視著這群臉色慘白的研究人員。
「排查期間,任何人未經允許離開黃線區域,就地處決。」
隊伍開始極其緩慢地向前蠕動。
顧異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對了。
一旦這群研究員被排查完畢,他們面臨的絕對是關押隔離,甚至是直接處理。
自己如果繼續藏在這個倒霉蛋的影子裡,就等於把自己死死釘在了這間大廳里,哪也去不了。
必須換個更自由的載體。
特遣隊員開始逐個上前,用掃描儀掃過研究員的瞳孔和後頸。
「下一個。」
那個帶顧異出來的年輕研究員哆嗦著走上前。
一名身材極其魁梧、穿著重型單兵外骨骼的清道夫幹員走了過來。
他手裡端著沉重的線膛槍,居高臨下地逼近研究員,手裡的掃描儀探了過去。
大廳頂部的強光從上方垂直打下。
特遣隊員那厚重戰術靴的陰影,和研究員因為恐懼而瑟縮的瘦弱陰影,在地板上極其短暫地交疊在了一起。
就是現在。
在三維世界中,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異常。
但在二維的暗影維度里,一抹極其濃稠的黑色墨跡,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順著兩團陰影交匯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滑了過去。
不到零點一秒,顧異完成了跳躍。
他徹底脫離了那個科研人員,死死地貼合在了這名重裝特遣隊幹員的戰術靴陰影中。
「滴——」
掃描儀發出綠光。
「力場正常。退回去,待命。」清道夫幹員收回儀器,轉頭走向隊伍的最後方,對著耳麥匯報:
「三組匯報。B14隔離區活體排查完畢,未發現異常。」
耳麥里立刻傳出總控中心經過電流過濾的冰冷指令:
「收到。三組,總控室指令:立刻核實本層其餘獨立收容單元的安全狀況,防止發生鏈式收容失效。」
「明白。三組切入收容區。」
帶隊隊長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走向剛才在洗手間錄遺言的林克,以及他旁邊那位頭髮花白的高級主管。
隊長將沉重的線膛槍槍口垂向地面,以示沒有敵意,隨後沉聲開口:「王主管,林研究員。打擾了。」
老主管扶了扶眼鏡,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依然維持著科研人員的鎮定:「隊長,按照防疫條例,我們在完成深度洗析前,不能離開這道黃線。」
「特殊情況。」隊長語氣極其嚴肅,但透著對同僚的專業尊重,「B14層目前處於物理鎖死狀態。總控室指令:立刻核實本層其餘獨立收容單元的安全狀況,防止發生鏈式收容失效。」
隊長指了指自己和身後的重裝隊員:「我們只懂開火和物理鎮壓。各個收容室里的情況現在是否穩定,我們需要你們的去現場判定。」
老主管眼皮猛地一跳。他當然明白「鏈式收容失效」的嚴重性。
「我明白了。防範收容雪崩是最高優先級。」老主管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林克,「帶上可攜式檢測終端,我們走。」
林克咽了口唾沫,立刻從一旁的推車上拎起一個沉重的銀色手提箱,快步跟了上去。
「一隊,散開,建立護衛陣型。」
隊長打了個戰術手勢。
三名全副武裝的清道夫迅速變陣,將兩名研究員牢牢地護在隊伍的正中央。
沉重的戰術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極其有節奏的鏗鏘聲。
顧異蟄伏在那名帶隊隊長的戰術靴陰影里,猶如一塊毫無重量的暗斑,嚴絲合縫地跟著他在地板上平滑地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