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診所里,李飛和林小柒守在昏迷的劉芳床邊,沉默不語。
五千信用點。
這是他們拼上幾個月的命才能攢下的巨款,此刻像座山一樣壓在所有人頭頂。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王振國走了進來,臉色陰沉。但看到屋裡的三個年輕人都全須全尾地在場,他緊繃的眼角才稍微鬆了松。
「情況怎麼樣?」他嗓音沙啞。
李飛把針筒醫生的話複述了一遍。聽到「五千」這個數字,王振國眼皮跳了一下,沒表現出意外。
他走到顧異面前。
「你小子,挺有種。」王振國渾濁的眼裡透出些許讚許。
隨後,他打開個人終端。
【支付成功:1500信用點】
「墊的錢還你。劉芳剩下的醫藥費我剛付了。」他乾脆利落地收起終端。
「王隊,這……」李飛急了,這錢對王隊絕不是小數目。
「閉嘴。」
王振國打斷了他,看著這幾個年輕人,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解釋:
「馬胖子給了封口費。」他語氣里透著厭惡,「任務獎金雙倍,外加一萬點工傷營養費。我拿了,所以這錢我出。」
他頓了頓:「這是咱們用命換的。」
診所里安靜下來。誰都清楚,王老爹肯定在經理辦公室大鬧了一場,硬生生從那胖子嘴裡撬出了這塊肉。
緊接著,終端再次震動。
【支付成功:2400信用點】
【支付成功:2400信用點】
【支付成功:2400信用點】
......
顧異、李飛、林小柒,包括昏迷的陳浩和劉芳,帳戶同時入帳。
「這是E級任務的雙倍獎金。」王振國說,「營養費我先替劉芳收著,等她醒了給。」
兩千四百點,足以讓C環區的拾荒人發瘋,但此刻沒人笑得出來。
「都他媽別跟號喪似的!」王老爹罵道,「人活著就是天大的好事!錢沒了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穿著發白校服、十六七歲的女孩怯生生地探進頭。
臉上還帶著學生氣,但雙眼因為焦急憋得通紅。
「請問……」她的目光掃過診所,最後定格在病床上。
「媽?」女孩瞬間帶了哭腔。
「小雅?」
李飛和林小柒愣住了。
這是劉芳的女兒李靜雅,那個靠自己從C環區考進B環區技術學院的尖子生,劉芳唯一的驕傲。
「媽!你怎麼了?!」李靜雅哭著撲到床前,死死抓住劉芳的手。
王振國走上前,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通知她來的。」
他低聲地對其他人解釋道。
「這種事瞞不住。而且劉芳現在這個樣子,最需要的就是她。」
李靜雅哭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王振國,紅著眼問:「王叔叔,我媽不是說在C區找了個管倉庫的活嗎?為什麼會傷成這樣?」
這個問題像刀子一樣扎進所有人的心裡。
輕鬆?
高薪?
老隊員們都知道,那是一個母親為了不讓自己的女兒擔心而編造出來的謊言。
劉芳大媽干清潔工這活兒才剛剛一年。
【人聯】為了那些從C環區殺出來的「百分之一」,已經免除了所有的學費,甚至每月還會發放一筆夠活著的補助。
但劉芳是想讓自己的女兒,活得更好一點。
她想讓她在和那些B環區土生土長的同學聚餐時,能有底氣,而不是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喝著免費的淨化水。
她想讓她在冬天來臨的時候,能穿上一件漂亮、嶄新的棉衣,而不是只能靠著學校發放的那件醜陋的舊校服瑟瑟發抖。
她想讓她能擁有一個和所有B環區的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充滿了希望的未來。
所以,她才選擇了用自己的命,去為女兒的生活,換取那一點點額外的、但卻無比珍貴的尊嚴。
王老爹的嘴唇動了動。
他那張能對著馬經理咆哮,能對著詭異嘶吼的嘴,這一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對眼前這個還帶著一絲天真的女孩,揭開這個血淋淋的真相。
最終還是顧異走上前了一步。
他看著這個和林小柒年紀差不多,但眼神卻要乾淨得多的女孩。
有時候謊言比真相仁慈。
「你媽她……沒事。」
顧異語氣平穩,「在倉庫盤點被掉下來的貨架砸了頭,暈過去了。醫生說休息一段就好,我們是她同事,順路送她過來。」
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李飛和林小柒聽得直愣。
但六神無主的李靜雅竟然信了。
或許是顧異那張陌生的臉和他那鎮定的語氣,比王老爹他們這些熟人更具有說服力。
又或許,是她在潛意識裡也更願意去相信這個不那麼可怕的版本。
「真……真的嗎?」她抽泣著問道。
「真的。」顧異點頭。
「那……那醫藥費……」李靜雅的臉上,又浮現出了一絲擔憂和窘迫。
她知道在C環區看病的錢有多貴,尤其是在針筒這裡。
沒等顧異開口,王振國走上前,硬擠出一絲安撫的表情。
「錢不用擔心。」
他嗓音沙啞,「公司賠償金已經發了,夠付醫藥費和營養費。你什麼都不用管,在這陪著等她醒。」
說完,他轉身看向李飛和林小柒:「你們倆留這搭把手。我出去抽根煙。」
顧異也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診所外,鏽骨街的夜風很冷。
王老爹沒有走遠,就靠在巷口的陰影里,點起一根薄荷煙沉默地抽著。
顧異也沒走,縮在角落靜靜看著這間忙碌的黑診所。
那個被插隊的賞金獵人罵罵咧咧地坐回手術台。
針筒醫生懶得廢話,動作機械且粗暴地縫合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沒有麻藥。
那個壯得像頭熊的賞金獵人,疼得渾身的肌肉都在抽搐,額頭上青筋暴起,卻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因為在這裡,連呻吟都要單獨收費。
很快,下一個病人又被送了進來。
那是一個在肉市的鬥毆中,被人用碎酒瓶劃開了肚子的零工。
再下一個,是吸食劣質幻覺劑自己撞牆的癮君子。
傷者像流水線上的殘次零件,被接連送進這裡,草草縫補,再拖著半條命走入黑夜。
比起診所,這裡更像個血肉修理鋪。
明碼標價,用信用點衡量一條命值不值得修補。
顧異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了之前的悲傷和憤怒。
他更深刻地理解了這個該死的灰磨盤。
在這裡受傷是日常,死亡是常態。
人情冷暖像夾縫裡的野草一樣稀缺。
而他所在的第7小隊,在這冰冷的廢土上,本身就已經是種近乎奢侈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