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蠻羊的氣焰完全不同了。
先前還能看到一點苦戰的窘迫，現在像換了副軀殼。
它不僅大了半倍，四張羊臉上的紅色眼睛變成了漆黑一片，像八個漆黝的黑洞。
它抬起頭，雨水在周圍蒸發成白霧，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甜腥味。
葉沉舟的臉色瞬間煞白。
「是進化了。」
眾人各自掛了彩，但仍在堅持。
顯然，無論安洛有沒有殺死那個操控魔獸的淵魔，鬼面蠻羊的進化都是必然的——
敵人遲早會動用這一招。
恐懼像一座大山一樣壓下來。
安洛快速評估了一下雙方實力。
他們不僅要對抗鬼面蠻羊，還要防著其他想趁亂出逃的魔獸。
他深吸一口氣，不假思索地召喚鏡珀。
人偶從光芒中現身。
她懸在半空中，身體由旋轉的星雲物質構成，面部是變幻的旋渦，看不清五官。
十條透明觸鬚從背後舒展開來，體內有星辰微光閃爍。
雨水穿過她的身體，沒有沾濕任何東西。
所有人都抬頭看她，連有靈智的鬼面蠻羊都停了一瞬。
她的聲音空靈，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劫可渡，故人無恙。」
安洛旁邊的沈銘此刻腦海飛速掠過很多東西。
一切巧合加起來，就不是巧合了。
他的夥伴安洛正在藉助影子組織來幫助他們！
只是這位名叫鏡珀的預言者，他也分辨不出對方到底是異能者還是像虛有一樣活了不知多久的存在。
但「此劫可渡，故人無恙」這句預言，顯然是在說他們能度過這個劫難。
而「故人」指的就是沈銘、安洛......這些曾經在啟明之森里見過一面的人，他們都會平安無事。
如果這個預言是準確的......
沈銘心中一定。
即使鏡珀沒有像上次那樣在他們眼前顯現畫面，對於經歷過一次的他們來說，沒覺得這有什麼。
第一次出場時留下的強大印象，足以彌補任何不足。
鏡珀預言結束，本該像上次那樣退場消失。
可安洛忽然發現，她說完設定好的台詞之後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又緩緩道：
「善意棲於春木，其輝灼灼——」
「終將焚身以暖世間。」
鏡珀的聲音頓了頓，才把後半句說完。
這是什麼意思？
不止其他人疑惑，安洛也困惑。
下一秒，鏡珀就消失了。
安洛的精神力又消耗了些，現在已經快擠不出一點了。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鏡珀出現又退場，不到半分鐘。
鬼面蠻羊發出一聲怒吼，沒再說人言，但神態和攻擊的動作都在表達同一個意思。
你們都在裝神弄鬼！
葉沉舟明白，現在這個場面不是他們這撥人能解決的。
他飛速下令：
接下來大家以防守為主，不要進攻，節省力氣。
他對著通訊器喊，讓葉有枝告訴衛緘老師，讓他和別人替換一下防守，往這邊趕。
可是，通訊器里回答的卻不是葉有枝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男聲。
「我是林桑，陳堂燕的愛人。
葉有枝剛才出去了，說要往你們東隘口去！」
葉沉舟又驚又慌。
她怎麼突然要跑來這？
雨下得大，葉沉舟說話聲音大了些，安洛也聽到了對話。
葉有枝要過來？
安洛心裡隱隱不安。
但當他恐懼被消耗殆盡的時候，整個人甚至變得遲鈍。
他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能聯繫上，可一時又連不起來。
葉有枝跑過來的時候，安洛第一反應是攔她。
「你瘋了？」
他著急地拉住她的手腕，「你還沒恢復，來這裡送死？」
葉有枝沒馬上掙開安洛的手。
她的臉色很白，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上，但綠眸亮晶晶的。
「安洛，舅舅，你們撐不住的，讓我試試。」她說。
「試什麼？」
安洛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會死的！」
一切發展都超脫了安洛的預料。
他不應該改變所有人悲慘的結局嗎？如果一切無法改變，那他的掙扎算什麼呢？他就該跟著艾瑪一起去死！
葉有枝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我不會死的。」
她趁著安洛分神擊飛一頭想要偷襲的蟒獸，敏捷地掙開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安洛想再拉她，手伸出去，只抓到一把空氣。
葉沉舟也在喊：
「有枝，你回來！」
他的藤蔓伸出去想卷她回來，但她的腳步太快了，藤蔓只碰到她的衣角。
「你聽舅舅話，這頭魔獸不是你能打得過的，我們一起等救援！」
葉有枝沒有管身後的喊聲，她走到最前面站定。
雨水從她臉上淌下來，頭髮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看起來那麼單薄，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葉有枝——」安洛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她回過頭，看了他和葉沉舟一眼。
平靜的眼神帶著篤定的光，像在說：
我沒事的。
她回頭，在大家阻止她之前，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按向泥土。
枝條在雨中瘋長，綠色的光從她掌心蔓延到整片森林。
綠色是春的心臟，正如葉有枝一樣。
大地又一次震顫。
但這次不是魔獸踩踏的顫抖。
樹根從泥土裡翻湧而出，並非一根兩根，而是千千萬萬條。
它們像無數隻手臂從地底伸出來，纏住鬼面蠻羊的四肢和四張臉。
不止鬼面蠻羊，其他小魔獸也被藤蔓死死纏住。
整個森林都在幫她。
巨獸掙扎，吼聲震天，但樹根越纏越緊。
魔獸們防備著正面的突襲，防備著高空的襲擊，卻從來沒有防備過地下。
而地下才是樹真正的戰場。
這些參天古木真正厲害的地方，正是埋在土壤里那些豐富的根枝。
葉有枝爆發出來的強大精神力，遠非B級異能【奇木生息】可以解釋。
即使加上「吸收使用者的負面情緒可以獲得巨大增幅」這點，也無法達到這樣的戰力。
這更像一名高級巔峰實力的異能者在爆發一切。
枝條在空中交織成階梯，葉有枝踩上去，一步步升高。
隨著樹根刺進一個個魔獸的致命處，汲取它們的生命力，魔獸的眼睛開始閃爍，像一盞盞快要熄滅的燈。
葉有枝的綠色短髮也從發尾開始變白，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顏色。
安洛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她不是在戰鬥，她是在燃燒她自己。
「葉有枝！」
他衝過去，想用精神絲線把她拉下來。
可一股柔和的力量把他彈開了。
葉有枝的枝條不想傷害他，只是不讓他靠近。
安洛被推得後退了好幾步，摔在地上，他爬起來，又衝過去，又被彈開，如此反覆。
「葉有枝你停下來！」他喊得嗓子都啞了。
沈銘和江雪凝也被藤蔓攔著，葉沉舟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慌亂。
這是有枝嗎？這真的是他的有枝？
他無法想像這種戰力提升會帶來什麼副作用。
他也無法想像自己要怎麼面對住在中城區的姐姐。
但葉有枝仿佛聽不見大家的喊聲。
她的眼睛閉著，整個人被淡綠色的光芒包裹著，像燭火在黑暗裡燃燒。
她的頭髮全白了，從發尾到髮根，像雪一樣白。
而在這一刻。
奇木生息，過境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