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激烈,但鬼面蠻羊還吊著一口氣。
葉有枝從空中墜落的時候,安洛正一刀扎進旁邊那頭魔獸的眼窩,血濺了滿臉。
葉沉舟的藤蔓從地下竄出來,穩穩接住葉有枝,把她支撐著環抱好。
安洛將魔獸屍體扔出去,踩著還剩一口氣的鬼面蠻羊往上蹬。
他短刀一下一下地扎,刀快卷刃了,也只是拿出一把新的替換上,沒松過手。
沒人在這個時候說話。
所有人都盯著那頭鬼面蠻羊,眼睛通紅。
大家都能看到這些狂化魔獸的眼睛是紅的,可人在極度悲傷下,眼白也會布滿紅血絲。
沈銘和江雪凝幾乎將自己的精神力榨乾。
維安局和護林隊的人全脫力了,他們半跪在地上,還是把最後的精神力灌進攻擊里。
影子組織的三個人也掛了彩,但半步沒退,眼裡只有完成任務的決心。
一下,兩下,三下......
眾人合擊下,鬼面蠻羊終於不動了。
四張羊臉垂下去,暗紫色的紋路像枯萎的藤蔓一樣癟了。
雨水順著它裂開的傷口往下淌,混著血和泥,流成一條暗紅色的溪。
而在它倒下後,附近的小型魔獸嗷叫了一聲,眼眸卻沒有先前那麼紅了。
似乎...狂暴的狀態正在削弱。
這時候,森林外圍傳來士兵的呼喊聲。
「救援來了,救援來了!」
一大隊人從飛行獸上跳下來。
他們整裝待發,步伐整齊,朝各個隘口涌去。
軍人們邊走邊喊,聲音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漫過來,鼓舞大家的士氣。
葉沉舟和一個少校交接完,提醒對方小心永夜,才帶著學生們往回撤。
他抱著葉有枝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穩。
安洛扶著維安局一個傷員,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腳踩在泥里,心裡邊承受的重量卻比身上扛著的還重。
他們踏出深淵之森警戒線的那一刻,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光,照在泥濘的土地上。
影子組織的三個人對視一眼,迅速撤了,沒人有心思管他們。
江雪凝回頭看著那片被血泡透的泥地,聲音輕輕的:
「我...討厭戰爭。」
誰說不是呢?
可此刻,大家統一保持著緘默,像是無聲的哀悼。
......
護林隊木屋裡,林桑已經通過監控畫面看到了發生的一切。
他的表情很複雜,安洛進來後,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讀懂了那種情緒。
如果沒有魔獸,如果沒有獸潮,那他們會無比幸福。
如果沒有淵魔,如果沒有詛咒,那他也會迎來幸福。
他不知道他身上具體發生過什麼,但他們都是相似的。
葉有枝被葉沉舟放到了簡陋的小床上。
軍隊的隨軍治療師,還有花間一起給她檢查。
葉沉舟站在旁邊,手依舊不停地抖。
「我探過鼻息了,還有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飄的,像在說服自己。
他想起葉有枝出生那天。
那時,他剛上中城區的識字學堂,姐姐哄著他給外甥女取名。
他那時哪懂這個,看著醫院窗外樹影搖晃,隨口說了個「有枝」。
長大後才覺得這名字取得潦草,但葉有枝自己喜歡,說好寫。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帶葉有枝去掏馬蜂窩,說成功了請她吃蜂蜜蛋糕。
結果,葉有枝的眼皮被蜜蜂蜇腫了,他被罵了一頓。
比他大腿高不了多少的葉有枝,抱著媽媽葉紅妝的腿哭,眼皮腫得像個鵪鶉蛋,還抽噎著說:
「媽媽,是我帶哥哥掏蜜蜂窩的!是我,你不要怪哥哥!」
聽聽,從那時候起他就覺得葉有枝是自己的親妹妹了——
雖然輩分亂了。
他想起葉有枝覺醒異能那天,他特地趕回中城區陪著。
葉有枝在紙上寫下「奇木生息」,工作人員問她是奇怪的奇還是奇數的奇。
她笑著說:「是奇蹟的奇啦!」
可隨後,她突然昏倒了,好幾分鐘沒有呼吸。
葉沉舟和葉紅妝差點把覺醒所拆了。
幸好她後來醒了。
葉沉舟腦海裡邊不斷閃過往事。
他坐在床腳的地上,雙手抱著頭,說完「葉有枝有鼻息」後,就沒再出聲,只有肩膀在一直發抖。
江雪凝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葉沉舟接過來卻沒喝,攥在手心裡,試圖用那不燙的溫度溫暖自己的手心。
安洛站在門口,看著那杯水,忽然想起出發前葉有枝也給他倒過一杯。
滾燙的熱水加了冰塊,冰融化後,溫度剛剛好。
她給韓璃變蒲公英魔法的時候,嘴裡還配著「卜卜卜」的音效,掌心上開出一把發光的蒲公英。
韓璃輕輕一吹,無數小傘飄向四周,像螢火蟲緩緩飛向天際。
她說,自己要是以後開個花店,生意肯定很好。
她總是幫別人,總愛笑,總覺得自己還能多做一點事情。
安洛想起大家給葉有枝過生日,她沒把願望說出來。
但漫畫裡畫了,她閉上眼睛許的願是:
[希望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都開開心心的。]
他們...開心了嗎?
安洛隱隱覺得,整個事件的拼圖好像在哪裡缺了一塊,而這一塊又特別的重要。
他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在攪,太陽穴一陣陣地跳,像有玩意在裡面鑽。
小白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像是隔了一層罩子。
【安...安安,安安!】
安洛踉蹌了一步,下意識扶住身後的飯桌。
桌上的水壺晃了下,發出聲響。
「我沒事......」他飛速道,聲音卻控制不住地發飄。
他改變不了整件事就已經夠糟心了,如果還成為累贅,那簡直——糟糕透了。
「安洛!」
好像是葉沉舟的聲音?這是安洛最後的意識。
葉沉舟接住倒下來的安洛,像剛才探葉有枝的鼻息一樣,探了探他的。
葉沉舟探了兩次,才完全確認安洛還有氣。
他將人扶到旁邊的簡易小床上,墊好枕頭,讓他平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