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父皇一如既往的關愛,安樂公主臉上露出真切溫暖的笑容:「父皇放心,女兒都記下了。今日進宮早些,明慧那丫頭起早了有些犯困,此刻在母后宮中睡得正香呢。」
皇上聽了,想像著小外孫女睡得臉蛋紅撲撲的模樣,不禁哈哈大笑,心情更好了幾分。
「父皇,女兒此次進宮,是有一事想要求父皇恩准。」安樂公主斂了斂笑容,正色道。
「哦?何事?說來聽聽。」皇上很是好奇,女兒獨立有主見,鮮少向他直接提出請求。
「女兒早就聽康樂描繪過江南的秀麗風光與人文薈萃,心中很是嚮往。前兩日,林侍郎的母親崔夫人過府,一是謝女兒平日對康樂的些許照拂,二來也提及她如今正在江南,為蘇州那些手藝即將失傳的繡娘們整理技藝,著書存續,只是進展頗為艱難。」
安樂公主語氣婉轉,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與嚮往,「女兒聽了,既敬佩崔夫人的善舉,也不免心生觸動。便想著,若是能以女兒這公主的微薄名頭,出面倡導、支持此事,不僅或許能幫崔夫人加快進度,挽救那些珍貴的技藝,也能圓了女兒親身下江南、體察民情風物的夙願。父皇,您覺得可好?」
皇上聽罷,第一反應是:「我兒想去江南散心遊覽,直接去便是,何必要攬這等勞累差事?著書立說,瑣碎繁雜,豈是易事?」
安樂公主早有準備,微微垂首,聲音輕柔卻帶著堅持:「父皇,如今國孝期雖已過百日,但尚未期滿。女兒若只是大張旗鼓地去遊山玩水,傳出去好說不好聽,恐惹非議。但若是為了保存民間技藝、倡導文教之風這等雅事正事而去,便名正言順多了。既能全了女兒的心愿,又能做些實事,豈不兩全其美?」
「啊對對對,」皇上恍然,拍了拍額頭,「瞧父皇這腦子,竟是忘了這層。還是我兒考慮周全。」他看向女兒的目光更加欣慰。
「父皇正值春秋鼎盛,日理萬機,些許小事一時顧及不到也是常情。」安樂公主適時送上高帽。
皇上被哄得心花怒放,捋須笑道:「好好好,就依你。那下江南,可要帶著駙馬一同前往?也好有個照應。」
「自然是要帶著駙馬的,」
安樂公主臉色微紅,隨即又補充道,「不僅駙馬,女兒想著,或許可以請康樂同行。一來,此事本是崔夫人發起,康樂素來聰慧,或能協助一二;二來,女兒『借用』了崔夫人的主意,總該給人家些好處,讓康樂藉此機會增長見識,於她將來也有益處。父皇以為如何?」
皇上沉吟片刻,覺得女兒思慮周全,既全了情面,又辦了實事,便欣然點頭:「准了!此事便由你牽頭,所需人手、用度,朕讓內侍府配合。務必要將這事辦得漂亮,既保存技藝,也顯我天家公主風範。」
「女兒謝父皇恩准!」安樂公主笑意盈盈,再次下拜。
皇上轉向侍立一旁的夏守忠:「傳朕口諭:安樂公主下江南主持編纂《蘇繡技藝輯要》一事,著內侍府、禮部協同辦理,一切用度從內帑支取,務求妥當。另——」
他看向安樂公主,溫聲道:「你說想帶康樂同行,朕覺得甚好。那孩子聰慧沉靜,有她協助,你也多個臂膀。傳朕旨意:賜康樂縣主隨行侍從八人,郡主儀仗一副,以彰其德。」
「女兒代康樂謝父皇恩典!」
夏守忠親自到林府傳口諭時,已是申時三刻。
林淡剛下衙回府,官袍未換,便在書房接旨。聽完夏守忠一字不落地轉述皇上口諭和那道賜儀仗的旨意,他面色如常,恭敬謝恩,又親自將夏守忠送至二門外。
待夏守忠的車馬消失在巷口,林淡轉身回府,腳步不疾不徐。
直到走進內院書房,掩上門,他臉上才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成了……」
不枉他費了那麼多心血促成此事。
三日後,禮部與內侍府聯名的告示貼滿了京城各城門、鬧市。
告示以工整楷書寫就,蓋著朱紅大印,言明安樂公主將奉皇命下江南,主持編纂《蘇繡技藝輯要》,以存續民間絕藝,彰顯朝廷重教興文之德。
告示中特別提及:「……康樂縣主林氏,系鹽政御史林如海之女,承其父忠貞之心,秉其母淑德之質,聰慧嫻雅,德才兼備。公主愛其才德,特奏請皇上恩准,令縣主隨行協助,以彰典範。」
這告示一出,頓時掀起波瀾。
朝堂上,第二日早朝便有十數位官員上折,盛讚安樂公主「仁德惠工」「心系黎庶」,更有人將此事與古之賢后、公主倡導紡織農桑相比,文辭華麗,馬屁拍得震天響。
皇上在龍椅上聽著,面上含笑,心中明鏡似的——這些官員中,一半是真覺得此事值得稱頌,另一半,則是看準了他寵愛安樂,藉此表忠心罷了。
但他不點破。這事本就該大張旗鼓,讓天下人都知道,皇家公主不是只會在深宮享福,也會為百姓做事。
真正的風浪,在民間。
告示貼出的當天,茶樓酒肆里便議論開了。
「安樂公主?可是那位嫁了鍾駙馬的嫡長公主?」
「正是!聽說公主素來賢德,在蜀地設過慈幼院,沒想到如今還要親自下江南,為繡娘們著書!」
「這可是大功德啊!我姨媽就是蘇州人,說如今會『雙面三異繡』的老繡娘,全蘇州只剩三位了,再沒人學,這手藝真要絕了!」
議論聲中,有人指著告示最後那行字問:「這康樂縣主是誰?怎麼從沒聽說過?」
便有知道內情的人壓低聲音道:「兄台不知?這就是當年江南鹽案中,那位剛正不阿的御史林如海林大人的獨女!」
「林如海?」有人驚呼,「可是那位把家產全捐給國庫、誓要肅清鹽政的那位?」
「正是!聽說林大人查案時,夫人被鹽梟害死了,他自己也留下了病根,皇上憐憫,封了其女為縣主。」
這話一出,滿座唏噓。
百姓或許不懂朝堂爭鬥,但「清官」「孤女」這些詞,最能觸動人心。
不過半日,林如海在鹽案中的事跡、捐家產的決絕、夫人被暗害的慘烈,便隨著「康樂縣主」這個封號,傳遍了大街小巷。
自然,這背後少不了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