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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黛玉落淚

2025-12-07 19:30:46 作者: 笑苑寧

  「繡筆無依字字艱,幸承天恩鼎力襄。蘭心蕙質添籌策,記書冊成傳四方。」

  《繡譜》終成,這首打油詩句悄然傳唱於江南酒肆茶坊、坊間巷尾之時,已是新一年的陽春三月。

  運河兩岸的垂柳重新抽出嫩如菸絲的綠意,桃李次第綻放,空氣里浮動著暖融融的花香與泥土甦醒的氣息,仿佛去歲那場寒冬從未真正侵襲過這片土地。

  為了將蘇繡與蜀繡的技法詳盡、妥帖地編纂成冊,安樂公主一行人在江南度過了整個冬天,連除夕團圓夜也未趕回京中。、臘月里,他們冒著江南陰冷的濕寒,往返於蘇州、杭州、蜀地之間,核對針法圖樣,推敲文字描述,常常挑燈至深夜。

  黛玉更是全心投入,不僅將崔夫人前期整理的資料梳理得井井有條,更提出了許多清晰的編纂體例建議,其心思之縝密、文筆之清雅,連隨行的翰林院編修都暗自讚嘆。

  黃天不負苦心人。

  開春後,不僅預定的《蘇繡技藝輯要》圓滿定稿,雕版付印,連原本只作遠期規劃的《蜀繡精粹錄》也因蜀地官府的極力配合與當地繡娘的熱情獻技,得以提前完成核心部分的編纂,可謂超額建功。

  這一日,揚州林府特意收拾出的「繡譜編撰處」院落內,陽光正好。

  安樂公主剛收到了蘇州數十位參與此事的繡娘聯合敬獻的「萬民傘」——並非真的傘,而是一幅匯集了各家最頂尖針法的巨幅繡屏,上繡百花呈祥、百鳥朝鳳圖案,針腳細密如發,色彩絢爛奪目,更在邊角處以金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繡娘名姓,以感念公主保全技藝、惠澤百工之恩德。

  公主撫著那光滑如鏡的繡面,看著那些樸實的名字,心中正是熨帖感動之時,一抬眼,卻瞥見窗邊佇立的黛玉正悄悄以帕拭眼,肩頭微微聳動,分明是在無聲落淚。

  安樂公主心頭一驚,那點喜悅頓時被擔憂衝散。

  她揮退左右,快步走到黛玉身邊,柔聲問道:「康樂,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還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語氣里是毫不作偽的關切。這數月朝夕相處,共同為一件事殫精竭慮,她早已將黛玉視作半徒半友,極為愛重。

  黛玉聞聲,慌忙轉過身,用力擦了擦眼角,強扯出一個笑容:「沒……沒什麼,只是見繡娘們如此感恩,心中感動罷了。殿下不必理會我。」她聲音還帶著未褪盡的哽咽,眼眶鼻尖都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安樂公主卻沒那麼好糊弄。她伸手拉住黛玉微涼的手,引她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了,目光溫和卻執著地望進黛玉眼裡:「平日裡商議文稿、分派人手,你何等爽利明白,怎麼今日倒扭捏起來?康樂,你知我脾性,有話不妨直說。莫非是底下人辦事不妥,讓你受委屈了?」

  「不是的,殿下,」黛玉急忙搖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無人給我委屈受,大家待我都極好。」

  「那為何獨自垂淚?」安樂公主追問,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度,「你方才看的,並非那繡屏,而是窗外方向。心裡有事,瞞不過本宮的。」

  黛玉抬眸,見公主眼中滿是真誠的擔憂,並非客套敷衍,心下掙扎更甚。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低如蚊蚋:「我……我怕說出來,徒惹殿下煩心,敗了此刻的興致。」

  安樂公主聞言,反倒輕輕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與鼓勵:「傻孩子,你都沒說,怎知本宮聽了就一定會煩心?又怎知本宮辦不了?」最後三個字,她說得輕緩,卻莫名有種沉甸甸的分量。

  黛玉怔怔地看著公主

  。數月來,她親眼目睹這位金枝玉葉是如何克服南北水土差異、協調各方勢力、應對官場微妙推諉,最終將這件看似「婦人之事」辦得風生水起,上下讚譽。公主身上那種起初或許源於責任,後來逐漸滋長的、屬於決策者的篤定與魄力,黛玉感受得真切。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才低聲道:「前兩日,我去看了皇上賜下的爵田。管事引我巡視田莊,本是春耕時節,田間卻有些冷清。我心中奇怪,便悄悄去了幾戶佃農家中探看……」

  她頓了頓,眼中又浮起水光,聲音更澀了,「殿下,您可知,有一戶人家,五個孩子,統共只有一件能蔽體的粗布衣裙!白日裡,哪個孩子需要出門做事或撿柴,哪個便穿上那唯一的一件衣服,其餘的孩子……就只能蜷在稻草堆里,用破絮勉強蓋著……那日春寒猶在,他們凍得嘴唇發紫……」

  眼淚終究是沒忍住,又滾落下來。

  黛玉也顧不上去擦,繼續說道:「管事說,這並非個例,莊子裡有好幾戶都是這般光景。還說什麼『蘇杭天堂地,佃戶半饑寒』……殿下,都說蘇杭二州是天下至富至庶之地,天子錢糧重處,可即便是這樣的地方,百姓生計尚且如此艱難!那些真正貧瘠偏遠之地的黎民,又該是怎樣的水深火熱?我……」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安樂公主,語氣里充滿了無力的自責與痛楚,「我蒙皇上天恩,封為縣主,享爵祿供奉,眼見百姓疾苦如斯,卻除了幾滴無用的眼淚,竟不知能為他們做些什麼!我心中有愧,實在傷懷難抑。」

  一番話說完,黛玉已是泣不成聲。這些景象如石塊壓在她心頭多日,此刻傾吐出來,既是釋然,更是更深的痛楚。

  安樂公主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靜默。

  她生於深宮,長於富貴,雖也讀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詩句,聽過官員奏報災情的摺子,但那種隔著一層的認知,遠不如黛玉此刻具象而悲切的描述來得震撼。

  她能想像那幅畫面:料峭春寒中,面黃肌瘦的孩童,那一件傳遞著體溫與生存希望的破衣……她心中同樣堵得難受,像壓了一塊濕冷的棉絮。

  良久,她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黛玉顫抖的手背,聲音有些乾澀:「康樂,你的仁心善念,本宮明白。只是此等民生疾苦,本是地方官員牧民之責,該當自省克己,竭力撫恤。你一個未出閨閣的姑娘家,又非地方親民官,何苦將這般重擔壓在自己心上,徒惹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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