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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女子報國

2025-12-07 19:30:52 作者: 笑苑寧

  她試圖用更現實的道理開解,語氣也恢復了慣常的冷靜理智:「若說享受天下供養便是虧欠,那滿朝文武,誰不食君之祿?其中尸位素餐、不能為君分憂、為民請命者,豈非更該羞愧?你已為繡娘著書,存續技藝,惠及一方百工,這已是實實在在的功德了。」

  然而,黛玉卻用力搖了搖頭,淚水漣漣,那雙平日清澈沉靜的杏眼,此刻蓄滿了淚水,更顯得澄澈而執拗,她望著公主,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殿下,不一樣的。我不是在自責未曾盡職,我是恨,恨自己為何不是個男兒身!」

  她胸口劇烈起伏,壓抑許久的情感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若我是男子,便可讀書科舉,堂堂正正踏入朝堂,或為一方父母官,興水利、勸農桑、輕徭薄賦,讓治下百姓能得溫飽;或為御史言官,巡查州縣,彈劾貪腐,為民生疾苦發聲!可我……我是個女子,縱有滿腔熱血,想著民生多艱,想著報效君國,卻困於這閨閣之內,除了繡花寫字、打理嫁妝,還能做什麼?便是想如殿下這般,奉旨辦差,惠澤工巧,也是千難萬難,需借無窮機緣!這『無處報國』四字,才最是磨人!」

  最後幾句,她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來的,隨即又意識到失態,慌忙掩口,淚水卻流得更凶了。

  安樂公主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卻字字句句擲地有聲的少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

  這數月來,黛玉展現出的聰慧、幹練、文采、以及處理具體事務時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周到,一幕幕在她腦海中飛快閃過。

  是啊,她能迅速理清繁雜的繡法分類,能寫出簡潔準確的技法說明,能妥帖地安排各地繡娘分批核對文稿,能在官員們扯皮推諉時,一針見血地指出關鍵……這哪裡只是一個深閨才女?這分明是一個被性別和身份所困的、極具實幹之才的人!

  黛玉那句「恨自己不是男兒身」,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安樂公主心中某個沉寂已久的鎖孔。

  是啊,憑什麼?

  憑什麼皇子們,哪怕資質平庸,成年開府後也能擁有屬官、護衛,參與朝議,影響一方?

  而公主,除了嫁人、享受俸祿和尊榮,便只能做一個精緻的擺設,最多如她此前一般,做些慈善施捨,卻永遠無法真正觸碰權力的核心,無法以自己的意志去改變些什麼?

  這次為繡娘著書,不同了。

  因為有父皇明確的旨意,江南、蜀地各級官員,無論心裡怎麼想,表面上都全力配合。她發出的指令,有人執行;她需要的資源,有人調配。

  

  當《繡譜》終於刊印成冊,各地繡坊爭相傳閱,那些白髮蒼蒼的老繡娘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稱她「活菩薩」、「藝苑恩主」時……那種被需要、被尊敬、乃至被一絲敬畏包裹的感覺,是如此真切而令人著迷。

  這與過去僅僅因為「公主」身份而得到的恭敬,截然不同。那是基於她做的事、成的功,而贏得的實實在在的地位。

  權利的滋味,哪怕只是這微小的一隅,一旦嘗過,便如同在乾涸的心田注入活水,再也難以回到從前那種看似尊榮、實則空洞的狀態。

  她想起史書所載,漢唐盛世,曾有過開府設官、參與政事、甚至能影響儲位的公主。那些公主的名號,連同她們的事跡,無論功過,都真真切切地留在了青史之上,而非僅僅作為某帝之女、某王妻母的附屬記載。

  一個念頭,如同早春地底的草芽,再也壓制不住,頂開堅硬的心土,瘋長起來。

  她或許沒有女帝的野心與手腕,但……當一個有權、有勢、有自己一方天地的公主,為什麼不行?

  史書上公主當權之時,皆有女官,眼前的黛玉,不正是一個絕佳人選嗎?一個可能與她並肩開拓這片「女子可為」之新天地的同路人嗎?

  安樂公主眼中的神色變了。

  最初的震驚、同情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幽深的、閃爍著計算與野心的光芒。

  她拿起手邊的絹帕,並非自己用,而是輕輕遞到黛玉面前,聲音異常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誘哄般的探究:「好了,莫再哭了。眼淚解決不了問題。」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鎖住黛玉淚痕未乾的臉,「康樂,你既有此『弘願』,不甘雌伏於深閨……不如,仔細說與本宮聽聽?你心中所想的『報國』,除了方才所說的為官牧民、建言獻策,還可有什麼……更具體、或是更大膽的念頭?」

  她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只是在閒談一個有趣的設想。


  但黛玉卻從中聽出了某種不同尋常的鼓勵,甚至是……邀請。她止住哭泣,抬起朦朧的淚眼,有些不確定地、又隱隱帶著一絲希冀地望向公主。

  在安樂公主那帶著鼓勵與深究的目光注視下,黛玉緩緩放下拭淚的絹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綢面。

  她吸了吸鼻子,將最後一點哽咽壓回胸腔,聲音雖還帶著些許哭後的微啞,卻已清晰了許多:「殿下,我方才說,若為男兒,願為官牧民、建言獻策……那確實是肺腑之言。可既知此生此身無法更改,那麼,我若真有一絲可能報效君國,」

  她抬起眼,淚光洗淨的眸子異常明亮,直視著公主,「我便想讓這天下如我一般,因身為女子而困於方寸、有志難伸之人,也能有一條路可走,也能有『報國』之力的可能。」

  安樂公主靜靜地聽著,將自己手中那方素淨的絲帕也遞了過去,見黛玉接過,便轉身走到一旁的紅泥小爐邊,親自提起溫著的銀壺,斟了一杯熱茶。

  裊裊白汽升起,模糊了她瞬間變得幽深的神情。

  她沒看見的是,在她背過身的那一刻,身後那原本淚痕交錯、我見猶憐的小姑娘,借著用公主手帕拭淚的動作,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旋即又飛快地壓平,恢復成那副柔弱傷懷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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