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幾句,忠順王幾乎是吼出來的,臉上那種平日的憊懶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清醒與急迫。
蕭承炯被父親的分析震得目瞪口呆。
他怔怔地看著父親,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親爹。
半晌,他才有些結巴地、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道:「爹……你……你平日裡不是只愛看戲聽曲、擺弄花草嗎?怎麼對朝局看得這麼透徹?你真是我爹嗎?」
他印象中的父親,永遠是笑呵呵的,對政務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只愛享受,何曾有過這般犀利清醒過?
忠順王爺沒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老子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
「我只是算計不過我哥,又不是誰都算計不過!朝堂上的事,看不明白和不想看明白是兩回事!」 他煩躁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別在這杵著礙眼了!趕緊的,去,放出消息,就說你爹我偶感風寒,頭疼腦熱,需要閉門靜養,誰也不見!尤其是宮裡來的人!」
蕭承炯還有些愣神,忠順王已經揚聲朝門外喊道:「得金!得金!快去給本王準備一桶,不,兩桶井裡剛打上來的冷水!要最冰的那種!」
門外的常隨得金顯然也懵了:「王爺?您要冷水做什麼?」
「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忠順王吼道。
蕭承炯這才反應過來,急忙問道:「父王!您這是要做什麼?用冷水?您身子骨受得了嗎?」
忠順王看著他,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個傻兒子」的嫌棄表情,看得蕭承炯一陣鬱悶,不由得想起了三個月前跟著船隊出海遠航的弟弟蕭承煊。自從弟弟走後,府里少了個能襯托他沉穩可靠的對比,他明顯感覺到父親對他的耐心和聰明的評價在直線下降。
忠順王壓低聲音,「既然知道林子恬是真病,不是苦肉計,那你皇伯父很快就會反應過來——商部乃至相關的一攤子事,不能長時間沒人主事!他肯定會立刻找人來暫代或者協理!你說,這時候,是你爹我活蹦亂跳、精神抖擻地出現在宮裡、出現在商部衙門合適,還是『恰好』也染了病,臥床不起,避過這風口浪尖合適?!」
蕭承炯恍然大悟。
「可是爹,皇伯父他……」 蕭承炯想起離開林府時的情形。
「對了!」 忠順王也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打斷了兒子,「不對啊!按你所說,林子恬都病成那樣了,生死攸關,你皇伯父他就這麼回宮了?沒在林府多留?」
蕭承炯搖頭:「皇伯父沒有離開林府。只是讓我先跪安回來了。」
忠順王聞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中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甚至帶上了一點微妙的促狹:「沒走,但讓你先回來了,我明白了。他這是找他嫂子請罪,不願讓你這小輩在旁邊看著,覺得丟了帝王面子。」
他擺擺手,對兒子道:「行了,這事兒你就當不知道。趕緊去安排我『病倒』的事。記住,消息要放出去,但要自然,別太刻意。」
蕭承炯躬身行禮:「是,兒子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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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順王爺的揣測分毫不差。
林府之內,待孫一帆再三確認林淡脈搏雖弱卻已趨平穩,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頃刻殞命」之境,只需精心用藥調養後,一直強撐著精神、面色沉凝的皇帝,才像是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揮退了大部分御醫和閒雜人等,只留下孫一帆及其副手在偏廂隨時待命,又示意蕭承炯可以先行跪安回府後,沉默地在外間坐了許久,目光落在內室門帘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最終,他低聲對一直侍立在側的夏守忠吩咐道:「去,請許娘子過來,就說朕想求見張老夫人。」
夏守忠不敢多問,連忙躬身去找那位知些內情的管事娘子許木蘭。
後院內,張老夫人的房內燈火未熄。
她雖強撐著精神主持大局,安排各項事宜,但眼底的疲憊和憂色難以掩去。聽聞許娘子稟報,說皇上在外院,想求見她時,張老夫人握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頓。
「求見?」 她抬起眼,看向垂手而立的許木蘭,聲音平靜無波,卻讓熟悉她的許娘子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是,皇上確是這般說的。」 許木蘭低著頭,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她父親當年曾在老太爺林開升身邊做事,隱約知曉一些老太爺與當今聖上少年時的同門情誼,也聽聞過一些舊事。
張老夫人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緩緩撥動著手中的紫檀念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透過黑暗,看向遙遠的過去。良久,她才輕聲問道:「木蘭,依你看,該見他嗎?」
許木蘭身體微微一顫,這個問題太過重大,她一個下人如何敢置喙?但老夫人既然問了,便是信任,她需得說出最周全的看法。
她略一沉吟,低聲道:「回老祖宗的話,若論舊日情分,或應閉門不見。可若論如今君臣名分,老祖宗您自當以禮相待,恭敬迎駕。」
她的話說得極其謹慎。
張老夫人聽完,臉上竟緩緩綻開一抹笑容。
「你說得對。」 她緩緩站起身,「舊情是舊情,君臣是君臣。如意,」 她喚過另一個貼身的大丫鬟,「去,把我那套寶藍色的衣裳找出來。」
如意應聲而去,很快取來。
張老夫人沒有讓更多人伺候,只由如意和許木蘭幫著,換上了這套衣裙。衣裙穿在她如今清瘦的身軀上,顯得有些空蕩寬大。她又取下頭上原有的首飾,只從妝匣取出一支打磨得光滑溫潤、樣式樸拙的桃木簪子,輕輕簪在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上。
穿戴妥當,她走到妝檯前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位身形單薄、面容蒼老卻眼神清亮的婦人。
張老夫人對著鏡中的自己,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仿佛在對著虛空中的某人低語,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子揚,你若在天有靈,就……幫幫我。」 眼神里閃過一瞬間的脆弱與祈求,隨即又被更深的平靜覆蓋。
她轉身,不再看鏡子,對許木蘭道:「去請皇上過來吧。」
「是。」 許木蘭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