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610章 朕是不是太自私多疑了?

第610章 朕是不是太自私多疑了?

2025-12-16 21:40:47 作者: 笑苑寧

  燭光下,張老夫人依舊站在原地,她望著皇帝震驚回望的臉,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深深地看進皇上的眼睛。

  她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皇帝的心上:「子揚他,從來都只希望你能成為盛世明君。」

  張老夫人頓了頓,仿佛在給這句話足夠的時間,去沉澱,去迴響。




  夜風從敞開的門吹入,拂動她寬大的寶藍色衣袖,也吹得燭火一陣明滅。她的面容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蒼涼。

  「……都沒關係的。」

  最後四個字,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讓皇帝瞬間紅了眼眶。

  「只要問心無愧就好。」

  說完,張老夫人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向著皇帝的方向,再度斂衽,深深一福。然後,她轉過身,不再看門口,一步一步,走向內室那片更深的陰影里。那身舊衣的顏色,在燭光將盡處,融成一片化不開的靛青,最終消失在門帘之後。

  皇帝僵立在門口,夜風灌滿他的龍袍。夏守忠看見,萬歲爺的嘴唇微微顫抖,那雙慣於執掌乾坤的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節發白。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

  對於皇上來講夜,還很長。

  ——

  不多時,許娘子輕輕走進來,在簾外低聲回報:「老祖宗,皇上起駕回宮了。」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些,「奴婢遠遠瞧著,皇上似是有些落寞。」

  張老夫人坐在鏡前,聞言只微微頷首,燭光在她沉靜的面容上投下搖曳的影。

  「知道了,下去吧。」

  許娘子斂衽退下。

  屋內重歸寂靜。張老夫人緩緩抬起手,觸到發間那支桃木簪。簪身已被歲月摩挲得溫潤,木紋卻依舊清晰。她將它取下,握在掌心。簪子很輕,又很重。

  這是她懷林棟那年,子揚親手做的。

  彼時他握著刻刀,在燈下一筆一畫地雕,笑著說:「桃木辟邪,佑我妻兒平安。」

  他總嫌自己手藝粗糙,她卻愛極這份笨拙的心意。

  後來他病得形銷骨立,躺在榻上連抬手都艱難,卻總看著她發間的簪子,眼神溫柔而歉然。

  那時還是四皇子的皇上來探病,見了這簪,曾問:「嫂子這簪子,似有些年頭了?」

  

  她只答:「是子揚送的,說是桃木辟邪可保平安。」

  年輕的皇子便沉默了,看著病榻上的師兄,又看看她,眼中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墜下去。

  掌心傳來桃木微涼的觸感,張老夫人忽然極淡地笑了笑。

  「還好,」她對著鏡中自己蒼老的容顏,低聲道,「陣前再亮舊時劍,寒光凜凜似當年。」

  手指收緊,簪尖抵著掌心肌膚,微微的痛感讓她愈發清醒,「我這把老骨頭,終究還有些用處。」

  「老祖宗,」大丫鬟如意悄步近前,看著她依舊挺直的背影,語氣滿是心疼,「老爺已脫離險境,您也累了一整日了。奴婢伺候您歇下吧?若是老爺明日醒來,知道奴婢們沒伺候好您,又該自責傷心了。」

  張老夫人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好。」

  不多時,內室的燭火熄滅了。

  ——

  紫宸宮,子時三刻。

  本該早已下值回房的夏守忠,依舊垂手侍立在殿外廊下,影子被宮燈拉得細長。

  殿內,南炕上,皇帝盤膝而坐,維持著這個姿勢,已近一個時辰。他面前攤著一本奏摺,目光卻落在虛空處,凝然不動。跳躍的燭火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將那慣常的威嚴揉碎,只剩一片沉沉的、近乎空茫的寂靜。

  來接班的王庸躡步走近,見狀心下凜然。

  他並非皇帝潛邸舊人,是復立太子後才被提拔到太子府的,素來知曉分寸。此刻他悄悄向夏守忠遞了個眼色,兩人退至更遠的廊柱陰影里。

  「大總管,」王庸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皇上這是……」

  夏守忠眼皮微抬,飛快地瞟了一眼殿內那凝固般的身影,緩緩搖了搖頭。

  他嘴角微動,最終只吐出幾個字:「不可說,不可說。」


  他看向王庸,眼神裡帶著罕見的凝重與警示,「今夜,你只當自己眼睛耳朵都暫時歇了,小心伺候便是。萬勿多問,更不可揣測。」

  王庸心頭一緊,立刻明白了。

  涉及皇上為太子時被廢又復立的那段歲月,夏守忠永遠是這副諱莫如深的模樣。那段時間先皇后薨逝,太子被黜,其中的血雨腥風、孤絕困頓,豈是他們這些後來者能窺探的?

  他連忙躬身:「多謝大總管提點,奴才省得,絕不敢多事。」

  「嗯。」夏守忠略一點頭,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憊,「去,讓御膳房熬碗上好的安神湯來。」

  「小的這就去。」

  待王庸親自端著描金漆盤,將那一盅溫度恰好的安神湯送來時,夏守忠接過,深吸一口氣,才撩開帘子,放輕腳步走進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里。

  殿內檀香幽幽,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沉重。皇帝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連衣袍的褶皺都未曾變過。

  夏守忠將湯盅輕輕放在炕几上,聲音放得又柔又緩,仿佛怕驚碎了什麼:「皇上,三更天了。明日還有大朝會呢。」

  他頓了頓,看著皇帝那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孤清的側影,「您用了這碗安神湯,歇了吧。龍體要緊。」

  良久,久到夏守忠以為不會得到回應時,皇帝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迷茫的疲憊:「守忠啊……」

  夏守忠心尖一顫,躬下身:「奴才在。」

  皇帝的目光,終於緩緩從那虛無處收了回來,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那雙手,執過硃筆,掌過生殺,此刻卻顯得有些無力。

  「你說,」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吐得緩慢而艱難,仿佛在咀嚼某種苦澀的滋味,「朕這些年……是不是太過自私,也太過多疑了?」

  夏守忠猛地屏住了呼吸,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他伏下身,額頭幾乎觸到冰涼的金磚地面,喉嚨發緊,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直刺帝王心扉的叩問。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