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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預判

2025-12-24 21:55:06 作者: 笑苑寧

  短短一月,任學海幾乎以衙署為家,熬得兩眼通紅,頭髮又添了幾縷白髮。

  他努力模仿林淡留下的章程,謹慎批覆每一份文書,可效果卻事與願違。

  下面報上來的問題,他常常需要反覆詢問、多方核實才能勉強理解,批覆自然遲緩;一些需要靈活處置、權衡風險與收益的決策,他因不敢承擔責任,往往選擇最保守的方案,結果錯失良機或增加不必要的成本;更讓他絕望的是,各地報上的帳目與收益,開始出現明顯的、他無法解釋的下滑趨勢。

  此刻,他便跪在紫宸宮冰涼的金磚地上,深深俯首,聲音帶著連月疲憊與深深的挫敗感:「微臣任學海,承蒙皇上天恩浩蕩,委以代理重任。然臣才疏學淺,愚鈍不堪,上任月余,非但未能理順部務,反而令諸事多有遲滯,帳目未見起色,實有負聖望,惶恐無地。懇請皇上收回成命,另選賢能,以免貽誤國事。」

  他幾乎是用盡力氣,才將「越理越亂」這幾個字咽了回去。

  皇帝看著下方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臣子,心中煩悶更甚。

  他耐著性子問:「愛卿且起。朕問你,依你之見,商部眼下之難,主要難在何處?」

  任學海身體微微一顫,差點脫口而出:「難在微臣根本不知道它為什麼難!」

  可這話能說嗎?說了就是承認自己無能至極。他只能將頭埋得更低,聲音乾澀:「臣愚鈍,未能參透其中關竅。只知按部就班,仍力有不逮……皆是臣無能之過,請皇上治罪。」

  見他除了請罪再也說不出所以然,皇帝心中那點微末的希望也徹底熄滅。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你且退下,安心回戶部當值吧。」

  任學海如蒙大赦,又覺羞愧難當,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大殿。

  殿內重歸寂靜,只余皇帝對著滿案帳冊獨自發愁。

  幾個月下來,他像走馬燈一樣換了好幾位「代理商部侍郎」,有被視為保守派的穩重老臣,也有被視為激進派的年輕幹吏。

  可結果無一例外,都是灰頭土臉地來請辭。

  皇帝的要求,也從一個多月前的希望商部繼續掙錢,降到了至少維持穩定,再到如今,已是看看在誰手裡,虧得能少一點。

  朔風如刀,刮過殿外漫長的廊廡,早已卷盡了最後一片枯葉,只留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中劃出凌厲的剪影。寒意透過厚重的門窗縫隙滲入,混合著殿內沉水香也壓不住的煩悶。

  皇帝望著窗外迅速吞噬天光的濃重暮色,那股因商部持續低迷、代理官員走馬燈般輪換而生的無力感,再次清晰地、尖銳地襲來。這

  不是抽象的「失去一位能臣」的感慨,而是具體到每一份滯澀的批覆、每一筆下滑的帳目、每一次廷議時面對相關事務的集體沉默所帶來的、持續不斷的陣痛。

  他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想起了那本被壓在御案最底層、卻始終懸在心頭的那份「留中」辭呈。

  「夏守忠,」 皇帝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有些乾澀,「傳朕口諭,讓九王爺即刻進宮。」

  忠順王爺蕭鶴嵐來得倒快,連朝服都未及更換,只穿著一身家常的寶藍色團花紋錦袍,外罩一件玄狐毛領的披風,帶著一身室外清寒的氣息進了殿。

  他搓了搓手,行禮後便帶著慣常那副散漫中透著親近的語氣問道:「臣弟見過皇兄。這大冷的天,黑燈瞎火的,皇兄怎麼突然想起召臣弟來了?可是有什麼好酒要賞臣弟暖暖身子?」

  皇帝卻沒接他的茬,目光銳利地看過去,直接問道:「朕交給你的事,你到底有沒有用心去辦?」

  「啥事?」 忠順王爺一臉貨真價實的迷茫,眨了眨眼,努力回想,「皇兄,最近這幾個月,您不是讓臣弟好好在府里將養,別給您添亂麼?沒交代臣弟別的差事啊?」

  「朕說的是林淡!」 皇帝見他這副模樣,心頭火起,聲音拔高了些,「不讓他辭官的事!這都過去幾個月了,你可有進展?難不成整日就在府里喝酒聽戲,把朕的交代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哦——皇兄您說的是這個啊!」 忠順王爺恍然,隨即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般,長長鬆了口氣,甚至拍了拍胸口,「您可嚇死臣弟了,還以為又有什麼要命的差事砸下來呢。」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然後才愁眉苦臉地開始匯報:「皇兄,不是臣弟不用心,實在是沒找到合適的開口時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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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順王爺嘆了一口氣說道:「臣弟前日才又去林府探望過一趟。林子恬那身子,本來調理得不錯,已經能在庭院裡慢慢走幾步了,臉色也好了些。可您也知道,前幾日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寒氣忒重。他不知怎麼的竟又染了風寒!」

  他邊說邊觀察著皇帝的神色,見皇帝眉頭緊鎖,繼續添油加醋:「孫一帆第一時間就被請了去,診脈之後,臉色那叫一個難看!說林大人這次舊疾未愈,又添新寒,最是傷根本。

  「特意叮囑,三五年之內,務必嚴防風寒,最好連屋子都少出,精心將養,或許還能慢慢恢復元氣,否則怕是要落下終身的病根,纏綿病榻了。

  「臣弟去時,林子恬正靠在暖閣里喝藥,整個人蔫蔫的,瞧著就讓人揪心。他自個兒也因為這事鬱悶得緊,話都少了許多。您說,就他那個情形,臣弟哪還敢提什麼辭官不辭官的事兒?那不是往人心口上撒鹽麼?萬一刺激得他病情反覆,臣弟可擔待不起啊!」

  「三五年之內都不能再吹寒風?」 皇帝心頭猛地一沉,警鈴大作。這病勢聽起來,竟比之前預估的還要嚴重和漫長!

  他第一反應竟是懷疑——會不會是林淡為了徹底擺脫官場,甚至為了離京,故意誇大病情,甚至收買了孫一帆?

  這個念頭讓他坐立難安。

  「夏守忠!」 他立刻揚聲吩咐,「立刻去傳孫一帆進宮!就說朕有要事垂詢,讓他即刻前來,不得延誤!」

  「是!」 夏守忠連忙應聲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孫一帆頂著夜色與寒風匆匆趕來,官袍外只匆忙披了件斗篷,髮髻都有些不整,顯然是從家中被急召而來。

  他進入暖意融融卻氣氛壓抑的殿內,來不及平復喘息,便恭敬跪下:「微臣孫一帆,叩見皇上。」

  「孫愛卿平身。」 皇帝目光如炬,緊緊盯著他,不繞任何彎子,直接問道,「朕聽聞,林子恬前番染了風寒,你診斷後說,他三五年之內,都不能再受寒風侵襲?此話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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