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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番外一1002

2026-05-25 02:43:20 作者: 笑苑寧

  林棟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正在睡覺的次子。

  「老二,跟爹回家了。」

  崔夫人在聽見丈夫這麼說的時候終於撐不住軟了下去,唐蔓慌忙扶住她。

  林澤站在父母身後。

  他是林淡的長兄,兄弟幾人里,他最像父親,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

  此刻他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死死攥著,指節發白。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方靈柩,盯了很久很久。他的弟弟,那個會說會笑的弟弟,竟然以這樣冰冷的方式回來了。

  林澤不是不想去京中接弟弟回家。

  他是長兄,林淡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

  他教他寫過第一個大字,帶他抓過第一隻知了,在他第一次去京城趕考時送他上的船。

  船開的時候弟弟站在船頭沖他揮手,說「大哥放心,我考完就回來」。

  後來弟弟考中了狀元,沒有回來。

  再後來弟弟做了侍郎,更沒有時間回來了。

  如今弟弟終於要回家了——卻是躺在棺材裡,被人抬著回來。他怎麼會不想去親自接?



  父親林棟在揚州任上,知府之位,守土有責,非丁憂不可擅離。

  父親不能走,他便更不能走。

  母親崔夫人聽到噩耗的那一刻便倒下了,不是什麼急症,是整個人忽然間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不哭不鬧,只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帳頂,不吃不喝,誰叫都不應。

  妻子唐蔓守在婆母床前,餵了半碗參湯,被推開;又餵了半盞蜜水,被推開了。

  最後是林澤跪在母親床前,像小時候犯了錯那樣跪著,說了一句話——「娘,二弟的後事,還得您拿主意。」

  崔夫人才慢慢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沒說出話,眼淚卻下來了。

  從那日起林澤便再沒有提過去京城的事。

  家裡已經倒了一個,不能再倒第二個。

  皇上的恩旨是快馬加鞭送到蘇州的。

  護國公,世襲罔替,丹書鐵券,親王之禮治喪。

  

  這道旨意砸下來的時候,蘇州知府帶著闔城官員跪了一地,林澤跪在最前面,聽著太監念完最後一句「配享太廟」,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聲。

  他知道這份哀榮有多重,也知道這份哀榮不是白來的——皇上要用親王之禮葬他的弟弟,那林家就得把這座親王規制的地宮,在弟弟到家之前準備好。

  這不是花錢就能辦的事。

  禮部派來的風水官和營繕司的匠作已經到了蘇州,在靈岩山南麓選了址,開了山,動了土。

  可山不會自己變成地宮,石頭不會自己砌成甬道,琉璃瓦不會自己飛上穹頂。

  數百名工匠日夜趕工,開山鑿石、砌牆鋪地、雕樑畫棟,每一道工序都得有人盯著。

  父親在揚州回不來,三弟四弟都在京城,他不去盯著,誰去?

  況且,京中有三弟林清、四弟林涵在,他倒是不太擔心靈柩啟程的事。

  三弟和二弟一樣,從小就老成持重,如今又歷練多年,心思縝密,處事周全,有他在京中調度,靈柩的儀仗、水路的船隊、沿途的接應,想來不會出太多差錯。

  四弟雖性子跳脫些,但自小最崇拜二哥,也能幫襯著處理。

  而家中這邊,二弟的身後事才是真正的千斤重擔——地宮的工期不能拖,享殿的陳設不能亂,神道的規格不能錯,每一樁每一件都得有人拿主意、擔責任。

  他是長兄,父親不在,這便是他的本分。

  所以他不去京城。

  不是不想,是不能。

  弟弟活著的時候他沒能多見幾面,弟弟走了,他至少要把這最後一程,給弟弟走得體體面面、風風光光。

  林清和林涵跟在靈柩後,林清是大理寺的官,見過太多生死,審過太多命案。

  他以為自己對死亡已經麻木了,可即使過了這麼些日子,每每看見二哥的靈柩,還是覺得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記憶里那個無所不能的二哥,怎麼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呢?


  二哥從小教他讀書寫字,在他入仕後處處提點他避開陷阱,即便在紫宸宮吐了血,性命垂危之際,還不忘讓人帶話給他「撇清關係、保全三房」。

  林清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他不明白到底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林清從來都是個內斂的人,林涵不是。

  林涵的表現要比兩個哥哥外露一些,他扶靈在一旁,邊走邊反反覆覆說這一句話:「二哥……弟弟帶你回家了……」

  黛玉在女眷那列,親自扶著二嬸江挽瀾下了船。

  從京城到蘇州,一個多月的水路,江挽瀾幾乎沒有合過眼。

  倒不是船顛簸——御賜的官船行駛得極穩,船艙里舖了厚褥,熏了安神的沉水香,隨船的太醫每隔半日便來請一次脈。

  可她就是睡不著。

  這條運河,他們夫妻也一同走過。

  那時他還好好的,坐在船艙里批公文,嫌燈光太暗,她便替他多點了兩盞燈。他在燈下抬起頭沖她笑,說「夫人點的燈比他們的都亮」。

  此刻燈還在,人沒了。

  船靠岸的時候,江挽瀾從船艙里走出來,河風迎面撲來,帶著梔子花香和隱約的梵唄聲。

  她看見了碼頭上跪了一地的蘇州百姓,看見了林家親眷那一列素白的喪服,看見了靈柩被緩緩抬下船時落在棺蓋上的梔子花瓣。

  她有些眩暈,手下意識地扶住了船舷,黛玉察覺出了她的異樣,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嬸子,您慢些,岸上石子多,踩實了再走。」黛玉低聲提醒。

  江挽瀾看了看她。

  黛玉沒有抬頭,目光落在那段跳板上,專注地引著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的睫毛還是濕的——方才在船上,江挽瀾聽見她在隔壁艙房裡壓抑的啜泣聲,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徹底啞了才停。

  可現在她站在自己身邊,托著自己的手臂,腳步不晃,聲音不抖。

  江挽瀾忽然想起林淡臨終前說的話——黛玉那孩子,心思細膩,身子又不好,我放心不下。

  她想,你若是能看見此刻的曦兒,大約就不會放心不下了。

  夫君真的把曦兒養的、教的很好。

  黛玉將江挽瀾穩穩地扶下了跳板,又一路攙著她走到等在碼頭邊的轎子前,將二嬸先送上轎子,這才看向一旁小廝抱著的阿鯉。

  還是個不足七歲的孩子,就要接受這一切,無疑是十分殘忍的。

  尤其當這個孩子還早慧的時候,雖然是個小人兒,但他卻明白父親到底怎麼了,阿鯉的眼睛腫腫的,鼻尖紅紅的,顯然也是哭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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