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衙的時辰,劉冕被皇上急召入宮,心中便已暗道不好。
他這位執金衛指揮使,平日裡處理的多是涉及官員、勛貴的秘事,一旦被皇上如此匆忙召見,多半沒什麼輕鬆差事。
夏守忠催得又急,他連打探口風的機會都沒有,只得懷著七上八下的心情匆匆趕赴紫宸宮。
然後,就在宮門口,他看見了剛從裡面出來的林淡。
劉冕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深知最近幾次執金衛的緊急出動,或多或少都與這位年紀輕輕卻聖眷正濃的林大人有些關聯。
今日又在此時此地遇見……劉冕的心又沉下去幾分。
他看著眼前這位官階眼瞅著就要追上自己、卻還未及冠的青年才俊,努力想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試圖提前探聽點風聲。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這笑容落在心思敏銳的林淡眼裡,簡直標準的不能再標準——分明是滿含憂慮、強顏歡笑的苦笑。
「劉大人。」林淡率先拱手打招呼。
「林大人,好巧,您也剛面聖?」劉冕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些。
「商部有些瑣事,九王爺傳達得不太清楚,皇上特召下官進宮再詳細說明一番。」林淡笑著解釋,語氣輕鬆,仿佛真是為了些尋常公務。
劉冕一聽,心中頓時活絡起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原來是為了商部的事?可能……可能今日皇上召見自己,真的和林淡無關!只是尋常的核查任務?
兩人又客套地寒暄了兩句,劉冕見夏守忠已在旁示意,便趕緊告辭,跟著夏守忠往深宮走去。林淡看看天色,早已過了下衙的時間,便徑直回府去了。
——
紫宸宮內,劉冕見領路的夏守忠在殿門口便停下腳步,絲毫沒有一同進殿的意思,心中那點剛升起的僥倖瞬間煙消雲散——得,放心放早了。看來真是要緊事,而且需要避著這位御前大總管。
他整了整心神,邁步入殿,恭敬行禮:「臣劉冕,參見皇上。」
「平身吧。」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謝皇上。」劉冕起身,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安。
皇上沒有繞圈子,直接問道:「劉冕,執金衛平日,不曾監察宦官吧?」
這個問題如同一個悶雷,炸得劉冕頭皮發麻,冷汗幾乎瞬間就浸濕了內衫。這……這問題太過敏感!監察內侍,這可是極易引火燒身的差事!
「實話實說就好。」皇上補充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冕不敢隱瞞,硬著頭皮回道:「回皇上,執金衛從未得過監察宦官的旨意,所以……確未曾涉及此務。」他心中飛快盤算,皇上突然問起這個,意欲何為?
皇上點了點頭,他對劉冕的能力有清晰的認知。劉冕的智謀並非頂尖,能坐到執金衛指揮使這個位置,最大的原因便是忠心、聽話、口風緊。
「從今日起,執金衛增加一項職責:秘密監察內侍宦官。尤其是近期與宮外,特別是與江南織造等衙門有異常往來者。」
皇上聲音轉冷,「而且,朕只給你十日時間。十日內,朕要你查清,是誰,膽敢背著朕,行那不軌之事!」
「背叛」二字,如同重錘敲在劉冕心上。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但嘴上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躬身應道:「是!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
「下去辦差吧。記住,隱秘為上。」皇上揮揮手。
「臣告退。」劉冕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躬身退出了大殿,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
劉冕退下後,夏守忠才小心翼翼地端著新沏的茶進殿奉上。
皇上接過茶盞,似是隨口一問:「夏守忠,你沒有背著朕,做什麼不該做的事吧?」
夏守忠聞言,「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倒是十分光棍:「回皇上,奴才做了。」
「嗯?」皇上原本只是隨口敲打,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痛快,倒是有些意外。他對夏守忠還是比較信任的,這是從小就跟在他身邊伺候的老人,經歷過不少黯淡時光都不離不棄。
「說來聽聽。」皇上抿了口茶,心想若只是些無傷大雅的小過錯,倒也不是不能給他個機會。
夏守忠低著頭,老實交代:「回皇上,奴才……奴才出宮傳旨辦事時,收……收過不少下面官員和地方進京官員的『孝敬』銀子。」
皇上一聽,原來是這事,追問道:「就只收了點孝敬銀子?沒幹別的?」
夏守忠趕緊補充,語氣里甚至帶著點匯報成績的意味:「回皇上,不是『點』……最多的那次,奴才收過二百兩呢!」
皇上:「……」
他從夏守忠這略帶顯擺的語氣里,竟然聽出了「奴才還是挺有本事能撈錢」的意味,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看來,自己看大多數人,眼光還是挺準的。
皇上緩和了態度,甚至帶上了一絲戲謔:「起來說話吧。」
「是,謝皇上。」夏守忠鬆了口氣,站起身,依舊躬著身子。
「那最少的呢?」皇上饒有興致地問。
「回皇上,奴才不知……十兩以下的,奴才就直接散給底下跑腿的小崽子們了,懶得記。」夏守忠回答得理所當然。
皇上聞言,不由笑罵道:「如此說來,你倒是有不少體己銀子了?都拿回家裡補貼了?」
他是知道的,夏守忠父母早亡,下面有一群弟弟妹妹,當年實在養活不起,才不得不兄弟倆商量著,選了一人淨身入宮。
夏守忠一聽,臉上露出憨實的笑容:「托皇上的洪福,奴才家裡如今日子已經好過多了,不需要奴才時常貼補了。奴才自個兒攢著些銀子,是想著等哪天老了,實在伺候不動萬歲爺了,就出去買個清靜的小宅子養老呢。」
皇上今日心情似乎不錯,聽他說得有趣,便多問了一句:「喲,看來是早就看好了?看上哪處的宅子了?」
夏守忠眼睛一亮,像是說到什麼開心事,忙回道:「回皇上,奴才瞧著西郊往行宮去的那條路邊上就不錯!到時候,您夏日去行宮避暑,一來一回,奴才能遠遠地瞅見御駕兩次呢!心裡就踏實!」
皇上難得的打量起這個從小就跟著伺候他的小太監,如今兩鬢也有了銀絲,皇上感覺鼻尖一酸,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說道:「你那銀子留著養老吧,宅子朕賞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