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扶著平兒的手下了車,目光如電,迅速將府門外的格局掃視一遍。
見正門東側另有一扇規制不小的側門,便知那應是專供車馬進出的車馬院所在。再看那坐北朝南、整整十間氣派的倒座房,心中已然對林府的規模和底蘊有了初步的估量,暗忖這林家雖言稱清流,但這宅邸的規制氣派,卻絲毫不遜於京中許多勛貴之家,心下對今日之行又添了幾分慎重與計量。
管家許娘子已帶著兩個伶俐的丫鬟候在門內,見鳳姐下車,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上前,行禮問安,言語周到得體:「給璉二奶奶請安。我們縣主正在內堂等候,特命奴才前來迎候二奶奶大駕。」
鳳姐臉上瞬間綻開恰到好處的春風笑意,聲音又亮又脆:「有勞許嬤嬤久候了。」說著,便示意身後的平兒將早已備好的禮單奉上。
許娘子雙手接過,略一過目,見禮單上赫然寫著「紫檀木嵌玻璃炕屏一架」、「赤金累絲嵌明珠項圈一圍」,眼神微微一動,心知這份禮既貴重又不落俗套,顯然是花了心思的,臉上的笑容不由得又真切熱絡了幾分,躬身道:「二奶奶您破費了。縣主若知道您這般心意,定然歡喜。請您隨奴才這邊來。」
因聽得許娘子說縣主在內堂相見,鳳姐便只留了平兒和一位得力懂禮的管事媳婦跟著,其餘隨從僕婦,自有林府的門房引至別處妥善安置歇息。
平兒與那管事媳婦緊隨鳳姐身後,邁步踏入林府。王熙鳳是見過大世面的,一跨進二門,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流轉,已將這座宅邸的格局猜出了七八分。
看這規制,應是座標準的「兩齣四進」大宅。臨街的倒座房和東邊的圍房,想來是做了庫房和男僕、小廝們的住所。西邊的圍房,則應是丫鬟婆子們的住處。布局規整,井然有序。
跟著許娘子穿過第二進院落,只見西邊的正房似乎設為了家祠,供奉著牌位,肅穆安靜;東邊則應是尋常接待普通賓客的花廳。
許娘子見鳳姐目光掃過花廳,便笑著解釋道:「我們大小姐說,昨兒才下了雪,這天寒地凍的。那花廳兩面開窗,景致雖好,但即便擺了炭盆,也難免有寒氣侵入,怕凍著了二奶奶,故而請至內堂相見。」
王熙鳳連忙陪笑,語氣帶著受寵若驚的感激:「縣主真是心思細膩,考慮得太周到了!實在讓我這做嫂子的心裡暖烘烘的。」
行至第三進院,王熙鳳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惑。
這第二進院的東西廂房都空著,似是無人居住,而這第三進院的東廂房也是如此,唯獨西廂房,看著窗明几淨,院中草木也修剪得整齊,像是有人氣的樣子,卻又不見僕役走動,透著幾分不同尋常的安靜。
其實她有所不知。
第一進院的東廂房原是林澤在京時的住所,只是他如今遠在蘇州埋頭苦讀,備考功名,已有許久未曾入京,故而久無人居,顯得冷清。
而這三進院的西廂房,本是林清的住處。只是今冬京城酷寒,遠比蘇揚兩地凜冽,林清入冬後接連病了兩場,其二哥林淡心疼弟弟,便讓他搬去與自己同住在正房。
兄弟二人上衙時辰相同,住在一處不僅省了份炭火,互相也能有個照應。林淡發了話,林清自然樂得搬去,這西廂房便暫時空置下來,只每日有丫鬟打掃,故而有種既有人管又無人常駐的微妙感覺。
王熙鳳跟著許娘子從三進院西廂房北面的抄手遊廊穿過,進入了西邊的圍房區域。
從這裡,她不僅看到了第四進的正房院落,還瞥見了西側一處月亮門,門內似有亭台樓閣掩映,想來是府中的花園。
許娘子並未引她往花園去,而是徑直將她帶到了第四進正房最西側的三間房前。正中那間房檐下懸著一塊小巧精緻的匾額。
王熙鳳自從掌家後,狠下心識了些字,認出匾上乃是「儀韶」二字,雖不明其深意,但也知必是風雅之詞。
外延廊下,因是冬日,夏日用來遮陽的竹簾早已高高捲起,廊柱旁掛著一個精巧的鳥架,一隻羽毛艷麗的五色鸚鵡正歪著頭打量來人。
如今伺候縣主的徐公公早已候在廊下,見人到了,一面笑容可掬地打起厚厚的錦緞門帘,一面揚聲道:「稟縣主,榮國府璉二奶奶到了。」
遂恭敬地引著王熙鳳一行人進屋。
許娘子送到此處,與徐公公點頭示意後,便功成身退,轉身離去。
王熙鳳、平兒等人見這林府規矩如此嚴謹,層層通報,步步有人引領,心下不免更加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言行也愈發謹慎起來。
一踏入明間,一股混合著淡淡百合香氣的暖意便撲面而來,與外間的寒氣判若兩季。
王熙鳳迅速打量了一眼這待客的正廳,只見陳設清雅卻不失貴氣。迎面一張紫檀木翹頭案,上設僅一柄溫潤無瑕的白玉如意,兩旁的花架上對稱地擺著一對釉色瑩潤的官窯青瓷瓶。
牆上懸著一幅色彩濃郁、意境開闊的《春山圖》,與廳堂正中那個徐徐吐著幽香、做工極其精美的鎏金瑞獸熏籠相得益彰,既顯出了主人的品味,又不露聲色地彰顯著皇恩賞賜的尊榮。
黛玉並未端坐在正位的椅子上,而是從東側的暗間內含笑迎出,聲音清柔悅耳:「這麼冷的天,難為二嫂子特意過來。這明間到底空曠些,不如隨我到暖閣里坐坐,說話也暖和自在。」說著,便親切地引著王熙鳳往東邊的暖閣走去。
王熙鳳帶來的管事媳婦見這暖閣內空間有限,且縣主身邊已有不少伺候的人,便極有眼色地留在了明間等候,只平兒一人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