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康樂縣主府門前穩穩停住。
與林府的日常溫馨不同,縣主府門庭開闊,規制嚴謹,自有一番皇家賜府的威儀氣度。
黛玉剛被鍾嬤嬤扶著下了車,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清脆又帶著點委屈的呼喚:「林姐姐!」
黛玉回頭,只見後面馬車上,明慧郡主正扶著奶嬤嬤的手走下馬車。
小丫頭今日穿著大紅遍地錦五彩繡纏枝牡丹的襖裙,像個小福娃,可那張小臉卻微微嘟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瞅著黛玉,裡面盛滿了「你怎麼不請我」的幽怨。
黛玉被她這小模樣逗得忍俊不禁,走上前去,彎下腰與她平視,柔聲哄道:「今日是咱們頭一天上學,你我都要宴請兩位新結識的姐妹,不好怠慢了。過兩日,姐姐單獨下帖子請你來玩,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明慧郡主一聽,眼睛瞬間亮了,那點小怨念立刻煙消雲散,用力地點著小腦袋,笑逐顏開:「真的?那說定了!林姐姐可不許騙人!我就等著林姐姐的帖子啦!」她伸出小手指,「拉鉤!」
黛玉含笑伸出小指與她勾了勾:「拉鉤。」
「嗯!林姐姐明天見!」明慧心滿意足,這才蹦蹦跳跳地轉向自家早已候在府門前、對此情景見怪不怪的丫頭婆子們。那些下人恭敬地給黛玉行了禮,便簇擁著他們的小郡主回府去了。
黛玉目送明慧進門,這才轉身,對跟在身後的福宛瑜和盧菱溪溫言道:「菱溪姐姐,宛瑜妹妹,咱們進去吧。」
兩位小姑娘連忙應聲,跟在黛玉身後步入縣主府。
府內雖不似林府那般處處有黛玉生活的氣息,但亭台樓閣、抄手遊廊皆打理得一絲不苟,積雪掃淨,路面乾爽,廊下侍立的僕從皆低眉順眼,行動無聲,顯見平日規矩嚴謹,並未因主人不常駐而懈怠。
早有伶俐的小太監快步進去通傳。
待黛玉引著伴讀穿過庭院,來到待客的花廳時,江挽瀾已笑著迎到廳門口,她身後跟著的,正是福宛瑜的母親趙夫人和盧菱溪的伯母仇夫人。
兩位夫人一見黛玉進來,立刻斂衽行禮,姿態恭謹:「臣婦見過康樂縣主。」
黛玉腳步未停,面上帶著得體的淺笑,虛抬了抬手:「兩位夫人不必多禮,快請起。」
她隨即轉向江挽瀾,語氣親近自然了許多,「嬸子安。」
江挽瀾上前一步,自然地拉住黛玉的手,細細端詳她的臉色,眼中滿是關切:「曦兒回來了?快讓嬸子瞧瞧,頭一天上學可還適應?學堂里冷不著?先生嚴厲否?同窗們可還好相處?」 她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恨不得將黛玉這半日的經歷事無巨細都問個明白。
黛玉心中溫暖,一一含笑回答:「嬸子放心,學堂里炭火足得很,暖和著呢。富先生雖嚴謹,但講解經文甚是透徹,同窗們也都友善。」
她略過了符夢瑤那略帶審視的目光,只挑了好聽的說。
江挽瀾這才放下心來,拍著她的手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趙夫人和仇夫人看著江挽瀾與黛玉之間親昵自然的互動,眼中皆流露出不易察覺的羨慕。
她們自然也心急想問問自家女兒在學堂的表現,有無失儀、可曾緊張,但她們深知分寸,此刻絕非詢問的時機,再多的關切也得按捺住,留待回府的馬車上再說。
「午宴已備好了,我們移步偏廳吧,邊吃邊聊。」 江挽瀾笑著招呼眾人。
主要以京菜為主,如色澤紅亮的京醬肉絲、清淡鮮美的雞湯煨蘿蔔、造型別致的抓炒魚片等,彰顯著宴請的規格。
然而,細心看去,桌上還特意添了三道別具地方風味的菜品:一道是形如松鼠、色澤金黃、酸甜撲鼻的松鼠桂魚,這是黛玉自幼喜愛的蘇州家鄉味;一道是燉得酥爛入味、香氣濃郁的麻步黃牛骨,顯然是顧及了來自平陽府的盧菱溪;還有一道皮酥肉嫩、帶著獨特樟木和茶葉香氣的樟茶鴨,正是為了祖籍四川的福宛瑜所準備。
江挽瀾笑著布讓:「也不知合不合幾位姑娘的口味,都是家裡廚子隨便做的,大家千萬別客氣。」
她特意用公筷給福宛瑜和盧菱溪各夾了她們家鄉的菜,「宛瑜嘗嘗這鴨子可地道?菱溪,這牛骨燉了許久,看看可能入口?」
福宛瑜和盧菱溪受寵若驚,連忙起身道謝。福宛瑜細聲細氣地說:「謝江夫人,這樟茶鴨香氣醇正,定是極好的。」
盧菱溪也忙不迭點頭:「聞著就香,謝謝夫人惦記!」
黛玉看著二嬸如此周到體貼,心中感念,也主動為兩位伴讀介紹其他菜色,席間氣氛頓時活絡溫馨起來。趙夫人和仇夫人見江挽瀾如此細心,連她們家姑娘的口味都照顧到了,心中更是感激,連聲誇讚菜色精美,夫人費心。
這頓飯,因著主人的用心和善意,吃得賓主盡歡。飯後,眾人又移步暖閣,用了些清茶和細點,說了會子閒話,多是江挽瀾關切地詢問兩位姑娘,言語溫和,令人如沐春風。
看看時辰不早,趙夫人和仇夫人便起身告辭。江挽瀾和黛玉親自將她們送至二門處。
看著福家和盧家的馬車遠去,黛玉這才跟著江挽瀾上了回林府的馬車。
車廂內暖意融融,黛玉靠著軟墊,看向身旁眉宇間略帶倦色卻依舊含笑的二嬸,心中滿是感激與暖意,輕聲道:「二嬸,今日辛苦您了。您懷著身孕,還要為我這般操持。」
江挽瀾聞言,佯裝不悅地輕輕點了下黛玉的額頭,笑道:「傻孩子,跟二嬸還說這些見外的話?什麼操勞不操勞的,不過是一頓便飯,動動嘴皮子的事兒。再說,」
她溫柔地撫上自己尚未顯懷的小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我身子骨好著呢,這孩子也乖,不鬧我。我瞧著這般貼心,說不定啊,是個跟咱們曦兒一樣乖巧可人、聰慧伶俐的小姑娘呢!」
她說著,眼神愈發憧憬起來。
她雖未親眼見過黛玉幼時的模樣,但架不住張老夫人時常念叨——說曦兒小時候如何玉雪可愛,如何安靜乖巧,白嫩嫩軟乎乎,活脫脫一個精緻又討喜的糯米糰子,讓人見了就心軟。江挽瀾聽得多了,腦海里便有了畫面,對這腹中的孩兒,愈發期待是個如黛玉般貼心的女兒了。
黛玉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頰邊微紅,依偎過去,挽住江挽瀾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她肩上,軟軟地道:「不管弟弟還是妹妹,曦兒都會疼他(她)的。」
馬車載著這滿室的暖意,穩穩地向著林府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