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石生和柳月娘帶著三個孩子,將他們不多的家當,從那座居住多年的舊屋,一件件搬進了嶄新、敞亮的主院正房和東西廂房。
石安盈在自己的房間裡,將心愛的牧雲畫像貼在牆上,又把顏先生送的幾本書整齊地碼放在臨窗的書桌上,心中充滿了安寧與憧憬。
安瀾和安晴則在寬敞的堂屋裡追逐嬉笑,清脆的笑聲在四壁間迴蕩,驅散了最後一絲新屋的冷清。
為了慶賀喬遷之喜,也為了感謝全村鄉親在修建過程中的相助,石生家決定擺一場簡單的「入伙宴」。
院子當中,早早支起了幾口大鍋,村里手腳麻利的婦人們都來幫忙,切菜、剁肉、揉面,忙得不亦樂乎。
席開十幾桌,用的都是從各家借來的桌椅碗筷,雖簡陋,卻擠滿了歡聲笑語。林茂、張仲遠、路鳴、青竹一家……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
人們舉著粗陶碗,以茶代酒或以村釀相敬,說著祝福的話,感慨著石生家的變化。
「石生哥,月娘嫂子,祝你們家宅安寧,人丁興旺!」
「這新院子真氣派,咱們青溪村頭一份!」
「都是託了未晞的福,託了大家的福!」石生和柳月娘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不斷回應著鄉親們的祝福。
……
新家安頓下來沒幾日,一個清晨,白未晞駕著馬車駛出了青溪村,軋過嶄新的門樓下的青石路,消失在崤山漸起的冬霧裡。
村里人見她出門已是常事,並未多在意。大家的心思都更多地放在了過冬和自家的活計上。
三天後的黃昏,那輛馬車回來了,穩穩停在了石生家那氣派的新院門外。
聽到動靜的石生和柳月娘迎了出來,正看見白未晞跳下車轅。她轉身,伸手掀開了馬車後廂的氈簾。
裡面沒什麼花哨的規整,只是堆著十來捆用油紙裹著的炭、幾個靛藍布包,卻讓兩人瞬間定在了原地。
「這是……銀骨碳?」柳月娘的聲音都輕了些,伸手碰了碰油紙下露出來的炭塊,墨黑的炭身泛著淡銀的光澤,指尖觸到的紋路細密得很,「聽說縣城裡只有朱老爺家過冬,才捨得用這個,說是一塊能燒大半夜,還沒煙……」
白未晞沒多話,彎腰從車廂里拎起個布包遞過去,布包掂著沉,解開繩結就露出裡面的厚棉衣,里子是細麻布,捏一把軟乎乎的,棉絮蓬得很,不像村里人家用的舊麻絮那樣發僵。
「這些是孩子們的,穿著不沉。」她語氣平淡,又拎起另兩個布包,「你們倆的棉衣,還有幾床棉被。」
「未晞啊……」柳月娘擦了擦眼角,沒再多說什麼,而是轉身喊道,「安盈!快出來,給你未晞姨搭把手!」
石安盈跑出來,看到這些東西,眼神里先是亮,又很快軟下來,輕聲問:「未晞姨,這些得花不少錢吧?」她聽顏先生說過,棉花要從淮河以南運過來,過了黃河就漲價錢,銀骨碳更是得用深山老松燒,尋常人家連想都不敢想。
「錢夠,買著方便。」白未晞不以為意。
幾人將東西拿了進去後,石安瀾早湊過來,伸手就往棉衣上摸,被柳月娘輕輕拍了下手:「慢些,別弄髒了!這是你未晞姨給你買的新棉衣,過年都不用添新的!」安瀾卻不管,抱著棉衣就往身上比,蹦蹦跳跳地喊:「娘!你看!正好!」安晴也拉著另一件棉衣的衣角,小聲說:「暖乎乎的……」
立冬過後沒幾天,天色便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崤山山頭。傍晚時分,天空中開始飄雪,到了夜裡,漸漸變成了鵝毛大雪,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村莊、田野和山巒。
次日清晨,推開門,已是一片銀裝素裹。積雪沒過腳踝,空氣清冷乾淨。
白未晞如同往常一樣,背上她的竹筐,準備進山。大雪封山,對於常人而言寸步難行,於她卻是無礙。
她剛走出村口,便看到風雪中一個蹣跚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身形瘦削,衣衫單薄破舊,在及踝的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朝著青溪村的方向而來。
風雪捲起她散亂的髮絲,臉頰凍得青紫,嘴唇乾裂,眼神空洞而麻木,全憑一股意念在支撐。
白未晞的腳步頓住,深黑的眼眸落在那個身影上,喚出了一個名字:
「雲雀?」
那女子渾身一顫,仿佛被這聲呼喚從凍僵的噩夢中驚醒。她猛地抬起頭,循聲望去,看到了站在村口雪地里的白未晞。
那張蒼白憔悴、布滿風霜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極度的意外,隨即,那強撐著的什麼東西仿佛瞬間崩塌,整個人鬆懈下來。
杜雲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她的身體晃了晃,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腿一軟,眼看就要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白未晞身形一動,掠過雪地,在杜雲雀倒地之前,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觸手之處,冰冷而輕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
杜雲雀已然徹底暈了過去,不省人事。
白未晞彎腰,一手穿過她的腿彎,一手攬住她的後背,直接將她橫抱而起。杜雲雀輕得像個孩子,在她懷中毫無聲息。
白未晞抱著昏迷的杜雲雀,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步走回青溪村。她的步伐平穩,雪花落在她烏黑的發間和肩頭。
剛進村口沒多遠,迎面就撞見了正扛著掃帚、準備清理自家門前積雪的栓柱。
「未晞姑娘?這、這是……」栓柱連忙上前,聲音里充滿了驚疑不定,「這誰啊?咋成這樣了?!」
白未晞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過頭,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雲雀。」
「雲雀?!」石勇如遭雷擊,猛地吸了一口涼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杜家的雲雀?!她不是嫁到……她怎麼……怎麼這副模樣回來了?!」
他看著杜雲雀那毫無生氣、凍得發青的臉,和身上那單薄衣衫,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白未晞繼續往前走,「我先送到張老那。你去找一下她爹娘。」
栓柱瞬間回過神來,連連點頭,臉上的驚愕化為了急切:「對對對!我這就去,這就去!」 他將掃帚一扔,轉身就朝著村子的另一頭奔去,嘴裡兀自念叨著,「老天爺……雲雀丫頭……這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