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開學典禮那天,全校在操場列隊,九月初的太陽毒辣辣地曬下來,空氣又悶又熱,她站在班級隊伍里低著頭,整個人被曬得蔫蔫的,只想快點散場。
忽然聽到台上宣布高三優秀學生代表發言,她連忙抬起頭,目光越過一片片烏壓壓的後腦勺,緊緊盯著主席台的方向,期待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可走上台的卻是賀雲帆,他作為高三理科年級第二,站在話筒前侃侃而談,從容又自信。
姜棲踮起的腳尖立刻落了回去,心裡也空落落的。
從周圍人的議論里她才得知,陸遲雖然是年級第一,但為人叛逆不羈,學校的升旗早操這些活動經常不見他人影,更別提上台發言了,低調到很多人連他的名字和臉都對不上號。
反倒是賀雲帆在學校更有人氣,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好學生。
姜棲那股以為能見到陸遲的興奮勁兒一下子被壓了下去,她重新低下頭,只覺得更悶更曬了。
散場的時候,人潮熙熙攘攘地往各個方向散去,她一個人漫不經心地走著,忽然瞥見人群里一個熟悉的身影,短髮清爽,肩線挺闊,明明都是簡單的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卻格外挺拔出挑,讓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心跳漏了一拍,腳步頓在原地,糾結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可這麼多人看著,會不會給他造成什麼困擾?
陸遲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轉過頭來,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準確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眉梢輕輕挑了一下,好像在說「原來你在這裡。」
兩人隔著人群遠遠地對望著,陽光把他那張臉襯得格外耀眼,周圍攢動的人頭都虛化成了模糊的背景。
姜棲一時忘了邁步,被旁邊的路人推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回過神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地朝陸遲走去,心跳卻又快又急。
陸遲看著她走近,一如既往地調侃,「開學第一天,就冒冒失失的。」
姜棲仰起臉,沖他笑了笑,「剛來不熟悉嘛,以後在學校,請你多關照了。」
「你和老爺子串通好了吧?他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念叨讓我關照你。」
姜棲眨了眨眼,順著他的話往下接,「是啊,你要是不關照我,我就跟爺爺打小報告去。」
陸遲忽然低頭盯著她的脖子,神情嚴肅,「今天你沒戴紅領巾?」
姜棲一愣,下意識摸了摸空空的領口,「什麼?」
「我說——你是小學生嗎,還打小報告。」
姜棲這才反應過來他在損她,立刻回嘴,「誰規定高中生不能打小報告?」
陸遲理直氣壯,「我規定的。」
「你規定無效。」
「你說的也無效。」
兩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賀雲帆不知從哪冒了出來,一巴掌拍在陸遲肩上,「哎哎,我說你們兩個幼不幼稚?小學生嗎?」
「你才是。」兩人異口同聲地懟了回去。
賀雲帆笑著揶揄,「不愧是小學生,懟起來都一個樣。」
三人一邊說著一邊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賀雲帆撞了撞陸遲的胳膊,「你今天怎麼來了?平時誰都喊不動的人,居然會來參加開學典禮,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陸遲冷笑,「怎麼,怕我出現,搶你風頭?」
賀雲帆臭美上了,「那倒不至於,哥的風頭,無需多言。」
「別在這兒亂放屁,污染空氣。」
一直安靜走在旁邊的姜棲沒忍住笑了。
陸遲偏頭看她,眉梢又挑了起來,「笑什麼?你也被他的臭美熏著了?」
姜棲看了賀雲帆一眼,抿著唇不知道怎麼接話。
賀雲帆義正言辭地指著陸遲,「你少帶壞我們新來的姜棲同學了。」
「什麼我們?注意你的措辭。」陸遲的語氣很淡,卻把「我們」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聽到這話,姜棲眼底黯淡了些許,他是在把她排除在「我們」之外了嗎?
她垂下眼,把那股翻湧的酸澀壓了下去,恰好三人走到了分岔路口,她匆匆說了句「我先回教室了」,轉身往另一棟教學樓走去。
陸遲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那抹白色消失在拐角,才收回視線,繼續追究賀雲帆的措辭問題,「你和姜棲很熟嗎?就『我們』『我們』地亂叫。」
賀雲帆額角抽了抽,「是是是,沒你熟,我的才三分熟,你的得十分熟了吧?」
陸遲冷冷瞥了他一眼,大步往教室走去。
賀雲帆笑嘻嘻地跟上去,又補了一刀,「不過,你的十分熟是什麼樣的熟?熟得外焦里嫩那種?」
陸遲沒理他,腳步更快了。
姜棲一口氣爬上了三樓,趴在走廊欄杆上,望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裡很不舍。
她很想和陸遲同班,這樣就能經常見到他了,可他們兩人的教學樓隔得老遠,平時很難有見面的機會。
加上陸遲隔三差五不在學校,行蹤不定,開學快一個月了,兩人見面的次數並不多,而且大部分是她單方面製造的偶遇。
繞路到陸遲經常出現的那個走廊,放學回家遠遠看到他的背影,就急匆匆跑過去,快追上的時候又放慢腳步,平復呼吸,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上前,和他打招呼。
那段時間為了籃球比賽做準備,放學後陸遲都會和賀雲帆他們在球場打球,球場邊總是圍了不少人,姜棲去看過一次,又不好意思天天杵在那裡當觀眾,太明顯了。
於是她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在操場跑步,操場和籃球場挨得近,這樣她既能名正言順地待在那裡,又能時不時瞥見陸遲的身影。
跑了一圈又一圈,累了就繞著操場慢走,眼睛卻一直往籃球場那邊瞄。
說來也奇怪,籃球場上十幾個人跑來跑去,穿的衣服都一樣,可姜棲總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牢牢鎖定他。
一連跑了好幾天,這天姜棲正呼哧呼哧地跑著,賀雲帆和陸遲忽然出現在跑道邊,攔住了她的去路。
賀雲帆好奇地問,「姜棲,你最近怎麼天天來跑步?」
姜棲停下腳步,呼吸還沒喘勻,對上陸遲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更慌了,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我報名了下周的校運會,提前準備準備。」
陸遲挑起眉梢,上下掃了她一眼,「你這豆芽菜的小身板,去參加校運會?」
姜棲被他這句「豆芽菜」激得立刻挺直了腰板,「又不是去打架,有什麼不能參加的!」
賀雲帆在旁邊幫腔,「就是,瞧不起誰呢,我看姜棲就是可造之材,天天跑步,這身體素質也上來了,不過話說,你參加的什麼項目?我到時候給你加油助威去。」
姜棲本來就是隨口一編的,被這麼一問,她腦子一熱地說,「一千五百米長跑。」
賀雲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一千五?勇氣可嘉,我們班都沒什麼人報。」
話音落下,不遠處球場有人扯著嗓子喊賀雲帆,他應了一聲,便快步跑了過去。
陸遲還站在原地,審視地打量著姜棲,尤其盯著她那細胳膊細腿看了好幾秒,「跑不了,就別報了。」
「已經報了。」姜棲的心臟怦怦直跳,分不清是跑的還是被他看的,「校運會那天,你會來嗎?」
其實她想問的是——你會來給我加油嗎?
陸遲輕扯了下嘴角,「校運會都放假了,沒事還來什麼學校,閒得慌?」
姜棲眼底的光暗了一瞬,這是他們唯一有交集的校運會了。
明年這個時候,陸遲就上大學了。
雖然他說不來,但話已經放出去了,她還是硬著頭皮報了名,好在這段時間跑得多,體能也漸漸跟了上來,應該能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