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運會那天,開幕式一結束很多人就回家了,留下來的大多是要比賽的選手。
上午還有不少人圍觀,到了下午天氣更熱,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些人。
姜棲的一千五百米安排在下午兩點多,太陽正曬的時候。
她扎了個低馬尾,白皙的臉頰曬得微微泛紅,換上貼著號碼牌的紅色馬甲,獨自在起跑線附近熱身。
賀雲帆也報了其他項目,時間剛好和她的衝突,專門跑過來跟她道歉說不能來加油了,本來要守著送水的體育委員又因為班上另一個同學受傷,陪著人去醫務室了。
開學一個月,她也沒交到什麼朋友,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邊緣。
她心裡開始後悔,為什麼要嘴快說報一千五?八百也好啊,跑不完怎麼辦?現在退賽還來得及嗎?可說退賽也很丟人,這段時間天天在操場跑算什麼?說突然受傷了?身體不舒服?
她給自己找了一百個藉口,可發令槍已經舉起來了。
一聲槍響劃破悶熱的空氣,選手們紛紛衝出起點。
長跑前期得保持體力,姜棲沒有跑太猛,始終保持著勻速跟在隊伍中間。
第一圈大家還擠在一塊,第二圈差距就拉開了,有些一開始沖太猛的漸漸慢了下來,有的直接掉了隊,也有那麼一兩個遙遙領先的。
剛開始姜棲還遊刃有餘,到最後一圈的時候就特別費力了,呼吸像是被什麼東西截斷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燒感,腿也特別沉,像灌了鉛一樣,只能僵硬地一步一步往前邁。
太陽很曬,臉頰又燙又紅,汗珠划過眼睛模糊了視線,她艱難地看了一眼終點,還有半圈。
姜棲卻不敢停,她知道一旦停下來,就再也跑不動了,只能硬撐著緩緩往終點挪。
「你還行嗎?」
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傳來。
姜棲還以為自己跑出了幻覺,眼神都沒聚焦,只覺得耳邊嗡嗡的。
陸遲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近了,「喂,說你呢,不行就別跑了。」
姜棲轉過頭,看見陸遲站在跑道內側,穿著一身黑,戴了頂黑色棒球帽,低調得差點沒認出來。
她一下子就笑了,喘著粗氣說,「我還行。」
說著又奮力往前跑,腳步莫名輕快了幾分。
陸遲沖她喊了一聲,「說你兩句還來勁了。」
他的視線緊追著那個奮力往前跑的身影,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明明喘得快斷氣了,居然還硬撐著超過前面好幾個人。
也不知道哪來的這股倔勁兒。
姜棲就這麼一口氣衝過了終點線,最終排名第六。
她一過線就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陸遲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一把將她從地上拽起來,語氣兇巴巴的,「誰讓你跑完就坐地上的?」
姜棲腿都麻了,勉強撐著他的手臂站起身,抬起頭看他,臉上又是汗又是笑,「你怎麼來了?」
「賀雲帆那小子哭天喊地求我來,我就來了。」
陸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正好趕上了你這猴屁股的樣子。」
姜棲被他這麼一說,原本就通紅的臉頰燒得更厲害了,她不甘示弱地懟回去,「你跑一個試試,說不定臉比我還紅呢。」
陸遲沒好氣睨了她一眼,「我犯得著去跑嗎?像你跑得都快撅在半路上了,待會兒後面的人踩上你兩腳,看你怎麼辦。」
姜棲沒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陸遲看她喘得厲害,忽然笑了,笑得格外欠揍,「你怎麼喘得像牛一樣?」
他說著,雙手在身側虛虛地晃了一下,做了個鬥牛的動作,「來,這邊。」
姜棲被他氣得夠嗆,想懟回去卻找不到話說。
陸遲摘下自己的棒球帽,往她頭上一扣,「別說我沒關照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拿水。」
他轉身往不遠處的補給棚走去,背影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挺拔,莫名讓人安心。
姜棲戴著他那頂帽子,忽然覺得太陽都沒那麼曬了,可臉頰還是很燙。
她一瞬不瞬地盯著陸遲的身影,視線追著他穿過跑道。
補給棚里有個穿牛仔背帶褲的女生,扎著高馬尾,是隔壁班的,因為漂亮又有辨識度,姜棲才一眼認出來。
那女生笑著朝陸遲說了句什麼,還往前湊了半步。
姜棲心裡一下子拉響了警報,顧不上腿麻,就快步走了過去,躲在棚子後面。
就聽那女生自我介紹,說自己是高一新生。
陸遲自顧自拿起一瓶水,連眼皮都沒抬,「我都不認識你,你跟我說這些,不覺得很冒昧嗎?」
女生愣了一下,說只是想交個朋友。
陸遲依舊不留情面,「你來學校就是為了交什麼朋友的?剛上高中就不務正業了?」
女生窘迫得漲紅了臉,小聲說了句對不起便匆匆走開了。
同樣窘迫的還有姜棲,她躲在棚子後面,感覺自己也像是被陸遲拒絕了一樣。
她和那女生都是高一,一樣想接近他。
如果她的暗戀被陸遲看穿,估計也得被這樣冷冷地懟回來,到時候兩個人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陸遲拿著水走出來,發現姜棲不在原地,環顧了一圈,才在棚子後面找到她,「你在這兒幹嘛?我不是讓你原地等我嗎?」
姜棲飛快地整理情緒,找了個藉口,「那邊太曬了,人也多,我就跑到這邊來了。」
陸遲把水遞過去,「真是的,擅作主張。」
姜棲接過水,低聲說了句謝謝,又把帽子摘下來遞給他,「帽子還你。」
之前不小心打翻他盒子的事還心有餘悸,她對他的東西,有著明確的界限感。
「我讓你戴就戴。」陸遲伸手把帽子重新扣在她腦袋上。
姜棲怔了一下,帽檐下的眼睛眨了眨,偷偷抬起眼打量他。
至少現在他身邊就她一個異性朋友,她還是很有希望的。
陸遲目前也沒有喜歡的女生,只要等到她高中畢業,再鼓起勇氣表白就好了。
可她又怕陸遲明年上了大學,在大學裡遇到了喜歡的女生,那她就徹底沒戲了。
要不要等他高三畢業就表白?先把人預訂上?
可又怕被拒絕,陸遲看起來完全沒有想談戀愛的樣子,剛才拒絕那個女生那麼不留情面,萬一也說她不務正業,那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腦子裡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勇敢點,一個說再等等,打得不可開交。
最後還是選擇了維持原狀,繼續暗戀下去。
暗戀真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所有的糾結、雀躍、失落和心動,都只在她一個人的世界裡翻江倒海,悄無聲息。
「你傻愣什麼呢?」
陸遲偏過頭看她,帽檐下那張臉被曬得通紅,表情卻是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姜棲對上他的視線,忽然笑了,「沒有。」
等她再睜開眼時,電影已經散場了,放映廳的燈光重新亮了起來,周圍的人陸續起身離場。
她還靠在陸遲肩上,迷糊間醒過來,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陸遲偏頭看她,眼底帶著無奈的笑意,「你今天工作那麼累嗎?怎麼沒看幾分鐘就睡著了。」
姜棲抬起眼,正對上陸遲近在咫尺的臉,燈光落在他英俊的眉眼間,恍然與記憶里那個少年重疊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一句歌詞——我的心已經等你好多年。
陸遲輕輕撫上她的臉頰,「你又傻愣什麼呢?」
姜棲笑了,她不知道電影裡的女主角,最終有沒有和暗戀的人在一起。
但她年少時的暗戀,最終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