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站在站台外頭,看了一眼冒著白汽的車頭,又回頭看白靈。
「檢票都快結束了。」
「你不走?」
白靈抱著自己的包,站在原地沒動,眼睛低著,聲音不大。
「我不回去了。」
魏武一愣,下意識問了一句。
「啥?」
白靈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很穩,卻藏著點倔。
「我說,我今年不回城過年。」
魏武皺起眉。
「不是都說好了?」
「你們就回去待幾天,過完年還得回來。」
白靈點點頭。
「是要回來。」
「可我不想回這一趟了。」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城裡沒什麼意思。」
魏武沉默了兩秒,壓低聲音。
「白靈,你別犯軸。」
「回城過年是正事,不是鬧情緒。」
白靈聽見這話,笑了一下,卻有點苦。
「我沒鬧情緒。」
「我是真不想回去。」
她抬眼看著魏武,聲音放得更低。
「你以為我回去,能過個安生年?」
魏武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白靈繼續說。
「回去見誰?」
「見那些天天問我什麼時候回城、什麼時候調動、以後打算嫁給誰的人?」
「還是見孟偉那種,自以為是,覺得我遲早得回四九城的人?」
魏武臉色沉了下來。
「他要是再敢——」
「不是他一個。」白靈打斷他。
「我一回去,就像被拉回一個框裡。」
她吸了口氣,語氣慢慢軟下來。
「我不想被那樣看著。」
「更不想被那樣安排。」
兩個人站在寒風裡,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遠處傳來列車員的喊聲。
「開車了!還沒上車的趕緊!」
白靈卻一步沒動。
魏武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你不回城,留在草原,算什麼?」
「別人會怎麼說?」
白靈看著他,目光很直。
「那你呢?」
「你怎麼看?」
這一問,魏武心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咳了一聲。
「我?」
「我還能怎麼看。」
「你想留下,就留下。」
「反正過完年你們還得回來。」
白靈聽到這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魏武一怔。
「我答應啥了?」
白靈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答應我留下來過年。」
「跟你們一起。」
她聲音很輕,卻一句比一句清楚。
「魏武。」
「我不想一個人過年了。」
這句話說完,兩人之間的空氣都靜了。
魏武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
「既然不想回家過年,想留在草原那就去我家吧,知青點那邊沒人你一個人也不安全。」魏武說。
他說得倒是事實。
白靈跟自己有了關係,這妮子不回家,也是因為這層原因。
魏武這話一出口,白靈還沒來得及接,身後就傳來腳步聲。
「哎,你倆還真磨蹭啊。」
王小慧拎著包,從車廂門口探出半個身子,臉被風吹得通紅。
「再不走,真要關門了。」
孫志文也跟著喊了一句。
「武哥,車馬上就開了。」
魏武回頭應了一聲。
「知道了。」
他又看向白靈,還沒說話,王小慧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了。
她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問。
「白靈,你不上車?」
白靈笑著說,「我不回去了。」
這話一出,車廂口那幾個人都愣住了。
王敏下意識問。
「你不回城過年?」
白靈點頭,「我決定了,不回去了,今年就在這邊過年。」
劉志鴻皺了下眉。
「咋回事?」
「不是都說好一起回去的嗎?」
白靈笑了笑。
「臨時改主意了。」
王小慧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明白了什麼,沒再追問原因。
她看向魏武。
「武哥,白靈就拜託你了。」
魏武點頭,「我知道。」
跟白靈幾人又聊了一會,孫志文跟王小慧他們乘坐火車離開了。
魏武拎著包,笑著對白靈說,「走吧,咱們回去,對了,你這次不回家,給家裡打個電話吧。」
白靈的哥哥白天雄就在建設兵團那邊。
白靈不回去。
對方肯定會過來詢問情況。
白靈點頭。
魏武帶著她出了火車站,其其格跟蛋兒他們在供銷社門口卡車裡等著。
看到白靈過來,她並沒有回家。
其其格也是驚訝。
「白靈姐,火車都開走了,你不回家嗎?」
其其格愣了一下,下意識從車上跳下來。
「是不是家裡那邊出啥事了?」
白靈搖了搖頭,把包往懷裡緊了緊。
「沒事,家裡都好。」
其其格鬆了口氣,卻還是不放心。
「那你不回去,家裡人能放心嗎?」
「過年不回家,換誰都得多想。」
白靈笑了笑,「我跟我哥說一聲就行。」
其其格看她這樣,也沒再追問,反倒走近一步,拍了拍她的胳膊。
「那就好。」
「過年嘛,只要人舒坦就行。」
「在哪兒過不是過。」
她說著,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咱草原過年可熱鬧。」
「有羊肉,有奶茶,還有人陪著。」
白靈點了點頭。
下意識的看向魏武,魏武這傢伙一副淡定的樣子。
白靈臉上露出笑容。
她去了一趟供銷社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此時,四九城軍大院。
白靈家。
四九城,軍大院。
白家客廳里燈光明亮,老式木地板擦得發亮,茶几上擺著兩隻白瓷蓋碗,熱氣裊裊。
白國華坐在主位上,身姿筆直,頭髮已見霜色,卻梳得一絲不苟。
深灰色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不怒自威。
他現任四九城某部委副主任,正部級待遇,分管工業與基建體系,是真正從基層一步步走上來的老幹部。
在四九城屬於「說話有人聽、落筆能定事」的人物。
此刻坐在他對面的,是兩位國企廠長。
一個是冶金系統的,一個是重型機械廠的,級別都不低,但說話時明顯收著。
「白主任,這次來,主要還是想聽聽您的意見。」
「明年的產能調整,我們心裡也沒底。」
白國華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口氣,語氣平穩。
「方向已經定了。」
「重,不在快,在穩。」
「別想著一口吃個胖子,出了問題,誰也兜不住。」
兩位廠長連連點頭。
「是是是,這話也就您敢這麼說。」
正說著,客廳一角的黑色座機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鈴聲在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白國華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沒說話。
白靈的母親李美琴從裡屋出來,她穿著一件深色毛衣,氣質端莊,雖不在體制內,卻一看就是幹部家屬出身,說話做事極有分寸。
「你們先聊,我去接。」
她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
「喂,白家。」
電話那頭先是一瞬間的安靜,隨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媽,是我。」
李美琴一愣,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靈靈,你坐火車回來了嗎?」
白靈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
「媽,我沒上車。」
「今年不回城過年了。」
李美琴握著電話的手下意識緊了一下。
「你說什麼?」
白國華這邊也聽到了動靜,抬眼看了過來,目光沉穩,卻帶著詢問。
李美琴捂住話筒,低聲對他說了一句。
「是白靈。」
白國華沒出聲,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她接著聽。
李美琴重新把話筒貼到耳邊,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
「你現在在哪?」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白靈頓了頓。
「沒事。」
「我在內蒙,挺好的。」
「我就是想跟你們說一聲,免得你們擔心。」
李美琴沉默了兩秒。
「你哥知道嗎?」
「我一會兒給他打。」
客廳里,白國華端著茶碗,神色不變,卻已經沒再聽兩位廠長說話。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部電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