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女人一看白靈回嘴,臉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為首那個年紀三十來歲,臉抹得白,眉毛畫得細細的,穿著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
脖子上圍著毛線圍巾,一副城裡人的派頭。
她叫劉鳳霞,丈夫在運輸站當個小頭目,平時最愛在火車站這一片晃,嘴碎又愛顯擺。
她旁邊那個個子矮些,叫王桂枝,在供銷社當過臨時工。
後來被辭了,一肚子怨氣,見誰過得順眼就不舒服。
最後那個瘦長臉的女人姓馬,是街道居委會的積極分子,最擅長站在道德高地指點別人。
劉鳳霞冷笑一聲,聲音立刻拔高了幾分。
「喲,還挺會說話。」
「我們也是替大家說句公道話,這火車站是什麼地方?城裡人的門面。」
「你們鄉下來的,站這兒東看西看的,不嫌給人添亂嗎?」
馬姓女人立刻接上,語氣一本正經。
「就是,咱們這是集體地方,不是你們自家草原。」
「城裡有城裡的規矩,別一來就亂站,影響秩序。」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周圍已經有幾個不明情況的人看了過來。
其其格氣得胸口起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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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插隊,也沒搶東西,憑什麼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王桂枝陰陽怪氣地笑了笑。
「急什麼呀?」
「被說兩句就炸毛,是不是心裡有鬼啊?」
她目光在白靈身上掃了一圈,刻意壓低又刻意讓人聽見。
「一個個打扮得乾乾淨淨的,跑城裡來,不就是想找點路子?」
這話,已經徹底變味了。
白靈臉色一下子白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你把話說清楚。」
劉鳳霞嗤了一聲。
「清楚?大家心裡都有數。」
「長成這樣,又不是城裡人,天天往城裡跑,能幹什么正經事?」
這年頭,城裡人看不起鄉下人,這種情況很常見,別人是在六十年代,就算是現代也是很常見。
這時候,卡車那邊動了。
魏武本來跟小眼鏡兩人在車旁抽菸,看見這邊圍了人,又見白靈和其其格被堵著,早就皺起了眉頭。
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按,跟小眼鏡兩人大步走了過來。
「說誰呢?」
聲音不大,卻一下子壓住了場子。
劉鳳霞幾人一愣,回頭一看,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舊棉襖,肩背挺直,眼神冷得很。
她下意識挺了挺腰,嘴卻還硬。
「你誰啊?我們說話,關你什麼事?」
魏武走到白靈和其其格身前,站定。
「她們,是我家裡人。」
馬姓女人立刻抓住話頭。
「那正好,你這個當男人的,更該管管。」
「城裡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別帶著人出來丟人現眼。」
話音剛落。
「啪!」
一聲脆響。
劉鳳霞整個人被打得一個趔趄,臉瞬間偏到一邊,耳朵里嗡嗡直響。
圍巾歪了,頭髮也散了一縷。
她捂著臉,眼睛瞪得老大,完全懵了。
「你,你敢打人?!」
魏武站在原地,手還沒收回去,聲音冷得像冰。
「嘴放乾淨點。」
「再讓我聽見一句髒的。」
「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王桂枝和馬姓女人臉色都變了,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不敢再說。
她們看得出來,這人不是嚇唬人的。
白靈站在魏武身後,心口還在發緊,卻莫名安定了下來。
其其格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解氣。
劉鳳霞捂著臉,又羞又惱,卻終究沒敢再吭聲。
三個人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走得飛快。
魏武這才轉過身,看向白靈和其其格,語氣放緩了些。
「沒事吧?」
白靈搖了搖頭,小聲說:「沒事。」
其其格哼了一聲。
「城裡也有這種人。」
魏武淡淡道:「哪兒都有。」
「記住了,以後再遇上這種,別忍。」
這時候,火車站裡一聲汽笛長鳴。
火車,進站了。
汽笛聲在站台上空迴蕩,震得人耳膜發麻。
廣播喇叭響了兩下,帶著濃重的電流音。
「由四九城開往呼市站的列車,已經進站,請接站的同志注意安全。」
人群一下子涌動起來。
穿著棉大衣的,裹著頭巾的,背著行李包的,全往站台邊擠。
腳下是被踩得發亮的水泥地,空氣里混著煤煙味,機油味,還有凍出來的冷氣。
魏武站在最前頭,眯著眼往車廂方向看。
車門哐當一聲拉開。
先下來的是幾個扛著麻袋的工人,接著是知青。
雷小軍第一個跳下車。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棉服,肩上挎著個帆布包,帽子歪戴著,剛落地就抬頭四處張望,嗓門一如既往地大。
「哎!人呢?說好了來接站的!」
在他身後還跟著陳文玲,已經懷孕了,她沒有選擇待在四九城。
畢竟還沒有返城。
陳文玲作為知青,在跟家裡商量後,她跟雷小軍繼續來內蒙。
雷小軍這小子還不錯。
大包小包的東西都捨不得讓媳婦拎,第一個讓下車的,也是護著自己媳婦。
「你慢點。」
陳文玲看到自家男人火急火燎的樣子,沒好氣的喊了一句。
「放心吧,媳婦兒,我穩著呢。」雷小軍說。
李立民在後面實在受不了。
你倆夫妻秀恩愛也不要如此啊。
他比雷小軍穩當些,戴著副舊眼鏡,手裡拎著木箱,箱角都被磨圓了,下車時還不忘回頭幫人扶一把。
「慢點,慢點,別擠。」
王小慧和王敏一前一後下車。
兩個姑娘都剪著齊耳短髮,穿著顏色發暗的棉襖,背著鋪蓋卷。
王小慧一落地就忍不住跺了跺腳,吸了口涼氣。
「還是四九城那邊溫度好,沒有內蒙這邊冷。」王小慧說。
王敏笑著說,「怎麼?後悔來內蒙了?」
「誰說後悔了,相比於在四九城,我更喜歡內蒙,這裡多好。」
過年這幾天回家。
王小慧在城裡也見識了不少。
看到那些挨批的,整天戰天鬥地的,說個話都怕被人舉報,然後直接蹲牛棚。
只有經歷過,才知道這裡的日子是多麼不易。
「武哥。」
雷小軍這傢伙眼尖。
很快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魏武,立馬激動的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