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小軍這一嗓子一喊，嗓門在站台上炸開，周圍不少人都扭頭看過來。
魏武已經看見他了。
他把手裡的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大步迎了上去。
兩人幾乎是同時停下腳步。
下一秒。
「砰！」
各自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對方肩口上。
這是他們兩個大老爺們之間的老規矩。
雷小軍被砸得齜了下牙，隨即就笑了。
「行啊，武哥，手勁還在。」
魏武上下掃了他一眼，嘴角一勾。
「你小子也沒散架，我還以為你回四九城過一趟年，娶了媳婦，身子骨就廢了，看樣子日子過得還行。」
雷小軍正要再說話，忽然想起什麼，立刻回頭，一臉緊張。
「哎哎哎，媳婦兒你慢點！」
陳文玲正扶著車門往下走，被他這一嗓子喊得又好氣又好笑。
「我又不是瓷的，你別一驚一乍。」
魏武看在眼裡，眉梢一挑，語氣裡帶著點調侃。
「雷小軍，可以啊你。」
「以前在隊裡你可是最糙的一個，現在這勁頭。」
他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
「疼媳婦疼到骨頭縫裡了？」
周圍幾個知青忍不住笑出聲。
雷小軍一點不覺得臊，反而理直氣壯。
「那不廢話嗎？」
「我媳婦懷著孩子呢，不小心點行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全是得意。
陳文玲被他說得臉一熱，沒好氣的瞪了雷小軍一眼。
掐了一把雷小軍的腰間肉。
「怎麼跟武哥說話的，站台上呢，少顯擺。」
雷小軍被掐得吃疼。
趕緊連忙求饒。
魏武點了點頭，語氣收斂下來，認真了幾分。
這時候，李立民也擠了過來，推了推眼鏡。
「武哥，好久不見。」
魏武好笑，「什麼好久不見，才半個月，你小子也跟我生疏了？」
「不過我可得好好說你，你看人家雷小軍都結婚了，你小子也該快點了，不然等我們這批知青都結婚了，你小子還沒，那就真落伍了。」
李立民那個尷尬啊。
他也想啊，奈何沒找到合適的。
「先別站這兒了，人多。」
「行李我來，先出站。」
他說完，順手接過雷小軍肩上的大包。
雷小軍一愣，下意識想搶回來。
「哎，那挺沉的。」
魏武已經拎走了。
「少廢話。」
雷小軍看著他的背影，咧嘴笑了。
「還是那德行。」
站台上人聲鼎沸，汽笛聲一聲接一聲。
人群里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童音。
「乾爹！」
聲音不大，卻格外亮，在嘈雜的站台上顯得有些突兀。
雷小軍腳步一頓，下意識循聲望去。
只見魏武身旁，一個裹著舊棉襖的小男孩正踮著腳往這邊看。
臉凍得通紅，鼻頭亮晶晶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
「蛋兒？」
雷小軍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將蛋兒抱了起來。
「哎喲，這不是蛋兒嘛！」
「長這麼高了？我這才多久沒見，你小子就躥個兒了？」
蛋兒被他抱得懸空，小腿直晃，卻一點不怕，反而咯咯笑。
「乾爹，我都能幫大人拾柴火了！」
雷小軍哈哈大笑，笑聲在站台上格外豪爽。
「聽見沒？都會幹活了！」
陳文玲也跟了過來，看見蛋兒，眼神一下子軟了。
她伸手替蛋兒理了理歪掉的帽子，又摸了摸他的小手。
「蛋兒，你手這麼涼，沒戴手套啊？」
蛋兒有點不好意思。
「戴了，在兜里，剛才跑出來喊乾爹，忘了戴。」
陳文玲心疼得不行，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副舊毛線手套，給他套上。
「下回可不能這樣，凍壞了手，幹活都疼。」
雷小軍把蛋兒往懷裡顛了顛，忍不住打量。
「臉是瘦了點，可精神頭不錯。」
「在這邊沒挨餓吧？」
魏武也是無奈，看著雷小軍他們，「小軍，文玲，你們可別把我家這小霸王給寵壞了，在大草原，這小傢伙可從來沒有缺過嘴的。」
雷小軍嘿嘿一笑。
「武哥，話可不能這麼說，蛋兒可是我乾兒子，也分情況啊。」
魏武爭辯不過他們。
李立民跟孫志文他們幾個知青都笑了起來。
李立民推了推眼鏡，看著雷小軍懷裡被顛得直樂的蛋兒，嘴角一抽，終於忍不住了。
「我說雷小軍，你要點臉行不行？」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愣了一下，隨即齊刷刷看向他。
雷小軍一臉莫名。
「我怎麼就不要臉了？」
李立民一臉「我早就憋不住了」的表情，指著蛋兒，語氣又酸又氣，卻明顯沒半點真火。
「蛋兒這乾爹的位置，本來是我先預定的！」
「當初在隊裡我就說過，等蛋兒再大點，我來當乾爹，結果你倒好。」
他一頓，咬牙切齒。
「趁我回城探親的功夫，直接把名分給占了！」
孫志文當場笑噴。
「哈哈哈，原來是這事兒。」
王小慧和王敏也忍不住抿嘴偷笑。
雷小軍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抱著蛋兒往懷裡一緊，理直氣壯得很。
「那能怪我嗎？」
「我這可是實打實抱過，餵過，哄過的。」
他說著，低頭沖蛋兒一挑眉。
「是不是？乾爹對你好不好？」
蛋兒哪懂這些，跟著點頭點得飛快。
「好！」
這一下，李立民心口直接中了一箭。
他扶了扶眼鏡，長嘆一口氣，語氣誇張。
「完了，徹底輸了。」
「孩子都被你收買了。」
魏武在一旁看得直樂。
「行了你們倆，多大人了，還跟孩子搶名分。」
李立民立刻接話，語氣又酸又不甘。
「我這是原則問題！」
「乾爹也是有先來後到的。」
雷小軍咧嘴笑得賊欠。
「那不好意思，先來後到，我贏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刀。
「要不這樣，你當二乾爹？」
李立民鬱悶啊。
他可不想當二哥。
孫志文直接笑彎了腰。
「雷小軍，你是真無恥。」
陳文玲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聲，輕輕拍了雷小軍一下。
「你少欺負人家。」
她轉頭對李立民溫聲道。
「立民，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這德行。」
李立民擺擺手，嘆氣歸嘆氣，眼底卻全是笑意。
「算了算了。」
「只要蛋兒過得好，乾爹是你還是我，都不重要。」
蛋兒聽不太懂，只覺得大家都在笑，也跟著樂呵呵地笑起來。
幾人也沒在火車站這邊待多久。
魏武幫忙跟眾人將行李給搬上卡車，然後帶著雷小軍他們幾個直接出了火車站。
先去附近的國營飯店吃飯。
就在魏武幾人剛開卡車從火車站出來沒多遠，身後就有幾輛自行車跟上。
卡車剛拐進一條偏僻的巷子，發動機聲在磚牆間迴蕩，還沒來得及再踩油門，前頭忽然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吱！」
幾輛自行車橫著衝出來，歪七扭八地一字排開，車把一別，正好把巷口堵得嚴嚴實實。
魏武猛地踩下剎車，車身一頓。
雷小軍被晃了一下，下意識護住陳文玲，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
「什麼情況？」
後頭又傳來叮鈴哐啷的動靜，幾輛自行車從後面跟上，把退路也給封了。
巷子不寬，兩邊是老磚牆，牆皮脫落，貼著褪色的標語，冷風一灌，顯得又窄又壓抑。
劉鳳霞從自行車上跳下來，圍巾一甩，臉上還帶著剛才在站台上憋出來的火氣。
她身後跟著王桂枝，馬姓女人，還有七八個男人，有穿工裝的，有戴棉帽的，一個個臉色不善。
「就是他！」
劉鳳霞抬手一指魏武，聲音又尖又橫。
「剛才在火車站，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我！」
其中一個男人皺著眉，看了看魏武，又看了看劉鳳霞紅腫還沒消的半邊臉。
「真是你打的？」
魏武沒下車，只是把車窗搖下，語氣平靜得出奇。
「她嘴不乾淨，我替她長點記性。」
這話一出，劉鳳霞當場炸了。
「聽見沒？他還嘴硬！」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
王桂枝立刻在旁邊添油加醋。
「就是他，嘴巴最毒，仗著個子高就動手打人。」
「今天不把他嘴給打爛了，這事沒完！」
馬姓女人也上前一步，一副義正辭嚴的樣子。
「無法無天！」
「光天化日打婦女，還有理了？」
雷小軍這會兒已經忍不住了，推門就要下車。
魏武抬手按了他一下，低聲道：「你在車上。」
他說完，自己推開車門下了車。
棉襖一裹，人往那一站，巷子裡的氣勢立刻就變了。
那些原本嚷嚷得凶的男人，下意識停了停腳步。
眼前這人肩背筆直，眼神冷硬，站在那兒不吭聲，卻讓人心裡發虛。
劉鳳霞咬著牙，往前一挺。
「怎麼？還想再打人？」
「我告訴你，今天你不跪下給我道歉，這事過不去！」
魏武聽完這話，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道歉？」
他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這輩子，就沒給這種嘴巴道過歉。」
話音落下，劉鳳霞臉色刷地一變，像是被當眾抽了一巴掌。
聲音立刻拔高，尖利得刺耳。
「你聽見沒有？！」
「還敢狂！」
「給我上！今天不把他嘴打爛，我跟他姓！」
那幾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本來還有點猶豫，被女人們這麼一激，臉上也掛不住了。
「媽的，動手！」
不知道是誰先罵了一句，兩個穿工裝的男人推著自行車就往前沖，車一扔，掄拳頭就上。
魏武腳下沒動。
等人到近前，他肩膀一沉，側身一讓，反手一拳直接砸在對方肋下。
「哼！」
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弓成了蝦，踉蹌著撞在牆上。
另一人剛抬腳踹過來，魏武抬膝一頂，正中小腹，乾脆利落。
雷小軍在車上早就憋不住了。
「操！」
他一把推開車門，跳下車，連外套都沒顧上扣，直接沖了上來。
「欺負到我武哥頭上了是吧？！」
話沒落，人已經一拳砸在第三個男人臉上。
「砰！」
那人被打得眼前一黑，鼻血當場就下來了。
李立民也沒再猶豫，眼鏡一摘，塞進兜里，聲音都變了調。
「都動手了，還廢什麼話！」
他平時斯斯文文，這會兒下手卻一點不軟，抄起地上的自行車往旁邊一推，狠狠撞開一個人。
孫志文更直接。
他從側面撲上去，一把抱住一個男人的腰，硬生生把人按倒在地，滾成一團。
劉志鴻也沖了下來，二話不說，掄起胳膊就往上招呼。
巷子裡瞬間亂成一鍋粥。
劉鳳霞她們幾個女人站在一旁，原本還叫得凶，這會兒臉色卻開始發白。
她們沒想到對方不但沒慫，還一個比一個狠。
魏武出手速度很快，只是眨眼間，七零八落，一群人倒成一片。
雷小軍幾人也不是吃素的。
很魏武之前去過邊境收拾那些毛鬼子，對付幾個男人還不是輕輕鬆鬆。
甚至他們還直接壓在對方身上一頓捶。
看到這一幕。
劉鳳霞她們幾個女人都嚇壞了。
也沒想到魏武竟然是個狠茬子。
這一下，局面徹底反了。
剛才還嚷嚷著的劉鳳霞，這會兒腿都開始發軟，聲音一下子變了調。
「別打了—」
「我們錯了行不行？！」
王桂枝臉色煞白，聲音發顫，連連往後退。
「我們就是一時氣不過，真不是要鬧出事來…」
巷子裡橫七豎八躺著人，呻吟聲此起彼伏。
女人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幫人，是真下過狠手的。
魏武站在那兒，他看著她們，眼神冰冷。
「現在知道怕了？」
劉鳳霞忙不迭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知道了知道了…我道歉，我給你道歉還不行嗎？」
魏武沒有說話，他直接上前一步。
下一秒。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魏武反手就是一下，抽在劉鳳霞臉上，打得劉鳳霞原地轉圈圈。
半邊臉都腫了。
牙齒也掉落在地上。
「這一巴掌，是教你管住嘴。」
「啪！」
第二下，落在王桂枝臉上。
她直接被打懵了，眼圈一下就紅了，話都說不利索。
「還有你們。」
魏武目光一掃，語氣冷硬。
「下回再敢仗著人多撒潑。」
「就不是兩巴掌這麼簡單。」
這時，其其格裹著羊皮襖，從卡車上跳下來，剛才的一幕把她臉都氣紅了。
白靈緊跟在後，眼眶發亮，顯然是憋了一路的火。
「媽的，賤女人，讓你個臭婊子犯賤，我不打爛你的嘴，臭傻逼的。」
其其格一句話沒多說，直接上去酷酷就是幾個巴掌。
打得劉鳳霞鼻青臉腫。
她一想到剛才被劉鳳霞罵鄉巴佬，心裡就憋著一肚子火。
看到其其格這一幕，雷小軍他們幾個大老爺們都傻眼了。
魏武也是有些目瞪口呆。
這還是平日裡那個活潑可愛的小姨子？
沒想到說話這麼...
他搖頭差點笑出聲。
白靈也沒客氣。
她抬手就是一下，聲音清亮，卻帶著狠勁。
「在站台上嘴那麼髒，現在裝什麼可憐！」
劉鳳霞徹底站不住了，捂著臉蹲了下去，哭得聲音都劈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魏武抬手，做了個往下壓的手勢。
「行了。」
聲音不大，卻一下子把場子鎮住了。
雷小軍還攥著拳頭，氣沒消乾淨。
李立民，孫志文幾個人也都喘著粗氣。
魏武掃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人，又看了看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的劉鳳霞她們，語氣平淡。
「再打，就真出事了。」
他頓了頓，「咱們不跟她們一樣下作。」
雷小軍咬著牙，罵了一句。
「便宜她們了。」
魏武沒接這話，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那幾個人。
「把他們外頭的上衣都扒了。」
這話一出，劉鳳霞她們臉色唰地一白。
「你想幹什麼？！」
王桂枝聲音都變了。
魏武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淡淡說了一句：「給你們長點記性。」
「這大冷天，穿著工裝、棉襖，還敢堵路訛人，膽子不小。」
「衣服留下，人走。」
雷小軍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嘴角一下子咧開了。
「明白了。」
他轉身招呼人。
「動手，別磨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