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像一堵牆一樣壓在背坡外面,幾米之外的東西幾乎都看不見。
滿達靠在石頭旁邊,臉色越來越白,右腿的血順著褲腿一點點往下淌。
宋小芳用布條死死按著傷口,可是根本止不住,陳衛東皺著眉看了一眼。
「這樣不行。」
「再流下去人都撐不住。」
他抬頭看向牛車的方向,隱約還能看到一點輪廓。
「車上不是有藥嗎?」
「剛才帶回來的那個藥包。」
趙建國正低著頭,一聽這話抬起臉。
臉上還火辣辣地疼。
剛才那一巴掌在這種時候想起來更讓他窩火,陳衛東喊了一句。
「建國!」
「你去牛車那邊找找藥!」
「裡面有紗布和消炎藥!」許志強也跟著說。
「對對,趕緊去拿!」
趙建國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宋小芳,宋小芳根本沒看他,正低頭幫滿達按著傷口。
他心裡那點火氣越燒越旺。
「行。」
他悶聲說了一句,然後彎著腰往牛車方向摸過去,風太大,沙子打在臉上生疼,幾米的距離都走得很艱難。
趙建國摸到牛車邊,抓著車沿爬上去,車上果然有個布包,他一把扯開。
裡面是紗布,酒精還有幾包止血藥。
趙建國拿在手裡,可他忽然停住了,腦子裡閃過剛才那一巴掌。
臉上似乎又開始發燙。
「媽的…」他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風沙這麼大,幾米外的人根本看不見這裡,趙建國看了一眼背坡那邊。
模糊的幾個人影正趴在地上,誰也看不清他在幹什麼。
他忽然把藥包往外一甩。
「呼——」布包被風卷著,直接滾進了沙土裡,很快就被黃沙蓋住。
趙建國拍了拍手,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然後他裝模作樣在牛車上翻了翻,過了一會兒,他才彎著腰跑回背坡。
陳衛東立刻問。
「找到沒有?」趙建國喘著氣,搖了搖頭。
「沒有。」
「我翻了一圈,車上啥都沒有。」
許志強愣了一下。
「不可能啊。」
「我記得就在車上的!」趙建國皺著眉,一臉不耐煩。
「我還能騙你?」
「車上就一堆繩子和破袋子。」
「什麼藥都沒看見。」風沙實在太大,幾個人也看不清牛車那邊的情況,陳衛東咬了咬牙。
「媽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滿達的腿,血還在往外滲,宋小芳的手都已經被染紅了,她臉色也有些發白。
「這樣不行…」
「得想辦法止血。」
滿達靠在石頭上,額頭全是冷汗,卻還是低聲說了一句。
「先…先壓著…」
「等風小一點再說…」背坡外,沙塵暴還在瘋狂肆虐,整個草原仿佛被黃沙吞沒。
沙塵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能見度高下來的時候,陳衛東幾人趕著時間,駕著牛車帶宋小芳直接去了一趟公社上的衛生所。
屋外的風還在呼嘯。
沙子一陣陣拍在窗戶上,嘩啦啦直響,屋子裡燈光昏黃。
魏武把門閂重新頂緊,又檢查了一遍窗戶,這才回到炕邊坐下。
雷小軍,李立民,孫志文幾個人都在屋裡,古麗娜給幾人倒了熱水,又把爐子裡的火撥旺了一點。
屋裡漸漸暖和起來,王小慧和白靈幾人坐在炕角,小聲說著話,不時往窗外看一眼。
「這風也太大了。」王小慧說。
「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凶的沙塵暴。」
魏武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神色倒是很平靜。
「草原上就這樣。」
「六月也不是沒刮過。」
雷小軍靠在牆邊,拍了拍身上的土。
「還好武哥反應快。」
「要不蒙古包真得被掀了。」
孫志文也點頭。
「是啊。」
「那風一陣比一陣邪門。」
幾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外面的風聲像海浪一樣一陣陣卷過來。
過了片刻,李立民忽然嘆了口氣。
「這麥地怕是完了。」
他這話一出,屋裡氣氛一下有點沉,今年春天他們好不容易才把那幾十畝地開出來。
剛長起來沒多久,要是真被沙塵暴埋了,整個夏天的口糧都得打折。
雷小軍撓了撓頭。
「等風停了再看看吧。」
「說不定還能救回來一點。」魏武沒說話。
只是看了窗外一眼,他心裡倒是不擔心,麥子早被他收進空間裡了。
不過這些話當然不能說出來。
古麗娜看氣氛有點沉,輕聲說了一句。
「就算埋了,也能重新補種點別的。」
「土豆,蕎麥都行。」
「說起來最近草原上好像也不太平。」孫志文道。
雷小軍抬頭。
「你說哪個?」
孫志文壓低聲音。
「我前幾天去圖布新公社。」
「聽那邊的人說,邊境那一帶最近不太安穩。」
李立民皺眉。
「啥意思?」
孫志文想了想。
「好像是毛鬼子跟外蒙古那邊的人又開始搞么蛾子了,老是尋釁滋事。」
魏武聞言,臉色瞬間就冷了下來。
說起來他還真有些日子沒有去毛熊那邊找伊琳娜了,還怪想念伊琳娜的。
李立民跟雷小軍兩人有些憤怒。
沒好氣的拍了一下桌子。
「媽的,這些狗養的毛鬼子就是欠收拾。」雷小軍說。
魏武掃了他一眼,「怎麼,你小子想去衝鋒陷陣了?」
雷小軍有些尷尬,「武哥,我哪有那本事啊。」
屋裡的氣氛本來還有點壓抑,被雷小軍這一句弄得鬆了不少,李立民端著搪瓷缸喝了口熱水,哼了一聲。
「就你那兩下子。」
「真要打仗,第一個趴地上的就是你。」雷小軍不服氣。
「哎哎哎,立民你這話就不對了。」
「我怎麼說也是練過兩天套馬的。」幾個人正拌著嘴,這時候,一直坐在炕邊沒怎麼說話的劉志鴻忽然咳了一聲。
「那個…」屋裡人都看向他,劉志鴻臉有點發紅,手還在褲子上搓了兩下。
「我有個事跟大家說一下。」雷小軍一愣。
「啥事?」劉志鴻猶豫了一下,然後咬咬牙說了出來。
「我跟王敏…打算結婚了。」屋裡一下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
「啥?!」雷小軍直接坐直了,李立民眼睛都瞪大了。
「你說啥?」
「結婚?」孫志文忍不住笑了。
「什麼時候的事?」
坐在炕角的王敏臉一下紅到了耳根,低著頭不敢看人。
白靈和王小慧已經開始抿著嘴笑,雷小軍一臉不可思議。
「不是…你們倆什麼時候好上的?」
「我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李立民也湊過來。
「就是啊。」
「平時看你倆跟沒事人一樣。」劉志鴻被問得更不好意思了,撓了撓頭。
「就…就這兩個月吧。」
雷小軍一拍大腿。
「好傢夥!」
「合著你們背著我們偷偷約會啊!」
白靈笑著補了一句。
「我就說嘛。」
「有好幾次晚上王敏不見人。」
王敏羞得拿胳膊碰了她一下。
「你別說了!」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孫志文樂了。
「志鴻你小子行啊。」
「平時看著老老實實的。」
「沒想到動作這麼快。」
李立民也笑。
「啥時候擺酒啊?」
劉志鴻臉還紅著。
「就這兩天。」
「等風停了,去公社把證領了。」
雷小軍立刻起鬨。
「那不行!」
「結婚得請客!」
「最少得燉只羊!」
就在這時候,炕那頭忽然冒出個小腦袋,蛋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炕邊來了。
他眨著眼看著劉志鴻,忽然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
「劉叔,你是不是老偷著跟王敏姨姨鑽草垛?」
屋裡瞬間一靜。
下一秒。
「哈哈哈哈!」
雷小軍笑得直接拍炕,李立民差點把水噴出來。
白靈和王小慧笑得直捂嘴,王敏整個人都快埋進被子裡了,劉志鴻臉漲得通紅。
「你這小子—」
蛋兒卻一點不怕,還挺得意。
「我上次都看見了。」
「你們在河邊說悄悄話。」
這下連魏武都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把蛋兒拎到自己懷裡。
「你小子眼睛倒挺尖。」
屋裡笑聲不斷,外面的風還在呼嘯,可屋子裡卻暖烘烘的,笑聲把剛才那點沉悶氣氛,全都衝散了。
屋裡的笑聲還沒散。
白靈忽然眨了眨眼,看向坐在炕邊的李立民。
「對了,志鴻都要結婚了,立民,你呢?」
「你啥時候也找個對象?」這話一出。
屋裡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雷小軍先反應過來,立刻咧嘴笑。
「對啊,立民你都二十好幾了吧?總不能一直打光棍吧。」
王小慧也忍不住笑。
「平時看你也不跟哪個姑娘走得近。」
「是不是眼光太高了?」李立民本來正低頭喝水。
一聽這話,差點嗆著。
「咳—咳!」他連忙擺手。
「哪有的事。」
「我…我這不是忙著幹活嘛。」
白靈笑眯眯地看著他。
「幹活就不能找媳婦了?你看魏武哥,雷小軍,不都結婚了嗎?」
屋裡幾雙眼睛都盯著李立民,李立民被看得有點坐不住,他抓了抓頭髮。
「我…我再說吧。」
雷小軍忽然哼了一聲。
「再說?你小子是不好意思說吧。」
李立民立刻瞪他。
「你胡說啥。」
雷小軍一拍大腿,樂了。
「我胡說?屋裡人誰不知道啊。」
這話一出來,孫志文立刻來了精神。
「啥意思?」
「還有故事?」白靈和王小慧也好奇地看過來,雷小軍故意拖長聲音。
「這事啊—」
「得從巴爾斯家說起。」
李立民臉色一下變了。
「雷小軍!」
「你少說兩句!」雷小軍根本不理他。
「人家牧民巴爾斯不是癱在床上嗎?」
「家裡就他老婆阿木爾一個人忙裡忙外。」
「結果咱們立民同志—」他故意停了一下。
屋裡人都忍不住往前湊。
「咋了?」孫志文問。
雷小軍嘿嘿一笑。
「也不知道咋回事。」
「自從見了阿木爾之後。」
「這小子就跟中了邪一樣。」
「隔三差五就往人家家裡跑。」
屋裡頓時一陣鬨笑,白靈瞪大眼睛。
「真的假的?」
王小慧也忍不住笑。
「立民你這麼熱心啊?」
雷小軍越說越來勁。
「熱心?那可不是一般的熱心,今天幫人家劈柴,明天幫人家放羊,後天還幫著修羊圈。」
孫志文拍著腿笑。
「好傢夥。」
「你這是全包了啊。」
雷小軍故意壓低聲音。
「要我說啊—」
「這不就是拉幫套嗎?」
屋裡瞬間炸開了。
「哈哈哈哈!」
劉志鴻笑得直拍炕。
白靈和王小慧笑得直彎腰。
連魏武都忍不住揚了揚嘴角。
李立民整張臉漲得通紅。
「你們別瞎說!」
「我就是看人家日子過得難,幫幫忙!」
雷小軍撇嘴。
「幫忙?」
「搬到人家家裡都快住下了。」
孫志文也跟著起鬨。
「阿木爾長得可不賴。」
「立民你小子眼光倒挺好。」
李立民被說得耳朵都紅了。
「去去去!」
「你們一個個的!」
他話都說不利索了。
蛋兒在魏武懷裡聽得一臉好奇。
小聲問。
「阿爸,啥是拉幫套啊?」
屋裡瞬間又安靜了一秒。下一刻,雷小軍直接笑翻了。
「哈哈哈哈!」
魏武無奈地拍了拍蛋兒的腦袋。
「你小子別瞎打聽。」屋裡又是一陣大笑。
李立民被笑得滿臉通紅,只能低頭喝水。
連頭都不敢抬。
不過笑歸笑,李立民跟眾人都是共患難,一起打過馬匪的,他也沒覺得眾人是在嘲笑自己。
所以也跟著笑了起來,有些莫名的無奈。
魏武這會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看向李立民,「立民,你跟阿木爾的事大家都清楚,咱們興旺大隊的牧民也不是瞎子。」
「作為兄弟我才在這裡說你兩句,以你的家裡條件,給人家拉幫套,不太好吧?」
從兩年前下鄉的時候,魏武就知道李立民這貨有給人拉幫套的習慣。
草原上那麼多姑娘還有女知青你看不上,你小子長得也不賴,偏偏看中阿木爾。
「阿木爾人挺好的,我就是覺得她家挺困難,作為下鄉的知青,我應該互幫互助。」李立民紅著臉道。
魏武臉色沉了下來,「李立民,你饞人家身子我沒啥好說,拉下臉硬是給人家拉幫套我也沒意見,但以後你別用下鄉知青幫助農民那一套來扯淡。」
「你真有那心思,我怎麼不叫你對其他牧民家也那麼熱衷?」
魏武這一番話是真的不給李立民留面子了。
他本來是不想搭理李立民的。
可是這哥們畢竟是自己的兄弟,他總不可能看著自己兄弟一直耽誤下去。
另外他也反感李立民用偉人那一套來做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