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揖,不是帝王對臣子,而是執弟子禮,帶著十二分的誠懇。
"錦辭,"蕭煜直起身,目光灼灼,開門見山,"我知你性情疏淡,不喜拘束。
但今日,我蕭煜,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心繫天下生民的普通人,懇請你出山相助!"
他聲音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離京五年,隨手留下的農具圖樣、水利構想,便讓萬千農戶得以溫飽。
你可知,僅你改良的曲轅犁一物,去歲便讓江北三州增產糧食百萬石,活人無數!
你看到的或許只是幾張圖紙,但對於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而言,那便是活下去的希望!"
蕭煜上前一步,語氣愈發懇切:"錦辭,你的才華,你的見識,不該只藏於這京郊一隅!
天下之大,黎民之苦,你親眼見過,親身經歷過!
難道你忍心看著那些因你一點指點便能活下去的人,繼續在舊法的桎梏下掙扎求生嗎?
這非是為我蕭氏江山,而是為這天下蒼生,請您出山!"
江錦辭卻沒有回應,而是垂眸看著案几上裊裊升起的熱氣,伸手取過茶壺,不疾不徐地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
澄黃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漾開圈圈漣漪。
他執起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瞬間漫涌而上,將他低垂的眼睫和眸中神色都籠在一片朦朧之後。
蕭煜見江錦辭垂眸不語,便知這是無聲的拒絕了,心頓時往下沉了沉,思慮片刻後話鋒一轉:"你若出山,我許你超然物外,不入朝堂,不涉黨爭。
以『逍遙國師』之名,我可將皇家藏書閣、將作監、司農寺乃至天下資源,盡數為你所用!
你想鑽研什麼,推行什麼,只要於國於民有利,我傾舉國之力支持!"
說到這,蕭煜的聲音帶著一種帝王的魄力與誘惑:"錦辭,我知高官厚祿於你不過塵土,世人追逐的浮名更是入不了你的眼。"
他微微前傾身軀,目光如炬:"但將胸中丘壑化為現實的天地,將那些驚世構想付諸實踐的權柄。
這普天之下,除了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我,還有誰能給你?"
"我知道你嚮往 '平靜、安穩、悠閒'的生活。"
蕭煜的語調轉為深沉,"這些看似簡單的追求,恰恰需要整個天下的安定富足來支撐。
若烽煙四起,若民不聊生,這京郊的莊子又如何能獨善其身?"
他的聲音漸漸揚起,帶著帝王的豪情:"與我並肩,我們將開創一個亘古未有的盛世!
讓這萬里江山成為你施展抱負的畫卷,讓這大晟王朝化作你實現理想的沃土!這難道不是世間最快意之事?"
最後一句,他幾乎一字一頓:"這並非為了我蕭氏一族的榮光,而是為了奠定千秋萬代的基石。
你我之名必將一同鐫刻在青史之上,受萬世景仰,名垂千古、流芳百世!這樣的不朽功業,豈不正是你我這般人畢生所求?"
話音落下,房間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江錦辭依舊無動於衷,而蕭煜身旁的王守、岳老將軍和周尚書卻早已聽得心潮澎湃。
王守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周尚書呼吸急促,連岳老將軍那飽經風霜的臉上都泛起紅光。
名垂千古,流芳百世,這是多少文臣武將畢生追求的終極夢想!
就在這滿室激盪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之時,蕭煜卻忽然話鋒一轉。
他周身那激昂的帝王氣度如潮水般悄然退去,連帶著嗓音都低沉柔軟下來,仿佛從廟堂之高瞬間回到了尋常人家。
"錦辭,軒兒是你的學生,更是你的半個孩子。婉棠亦是你的妹妹,他們如今肩扛著這大晟的未來,日夜操勞,我看著都心疼。
明軒常於深夜還在批閱奏章,案頭永遠堆著各地亟待解決的難題,雖然有婉棠幫他,我亦不是迂腐之人,但婉棠身為一女子,想要走到台前終究需要時間;
你可知在推行新政期間,軒兒承受了多少守舊臣子的非議與壓力……"
蕭煜目光真誠地望向江錦辭:"他需要你,不僅僅是需要你的智慧,更需要你這座靠山,需要你這盞指路明燈。
你忍心看著他獨自在風雨中前行嗎?有你在旁指點,他才能走得更穩,更遠。
這,算是我的私心,做為軒兒的親生父親,懇請你幫幫這孩子。"
話說到這,蕭煜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感慨:"當初你將畝產翻倍的新糧種交給我,將省時省力的農具圖紙贈與我,連琉璃煉製法都毫不藏私,更不用說那足以開啟民智的活字印刷術......"
蕭煜的聲音裡帶著洞悉一切的嘆息:"可你說這些只是為了換取明軒認祖歸宗?只為了保下狗膽包天的王允?
明軒信了,但我從未相信。你在我心中播下了變革的火種,點燃了我對盛世的渴望。"
「你成功了,我信了,我也去做了!如今我坐在這龍椅上夙夜難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就是為了將你離開前那暢談的藍圖,一點一點變成現實。可這條路......實在太難,太孤獨了。"
最後的話語幾乎帶著懇求:"錦辭,作為這世上最懂彼此的知音,作為有共同理想的朋友,我懇請你,與我同行。
讓我們共同將心中的世界,一磚一瓦地建造起來,讓我們一起,改變這個時代,打破王朝的更迭規律,改變這個世界!!!」
蕭煜這番話如驚雷炸響,在房間中久久迴蕩。
那"改變時代"、"打破王朝更迭"的豪言,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固有的認知。
岳老將軍渾身一震,那隻握慣了兵刃的獨臂竟微微發顫,古銅色的面龐上泛起異樣的紅光。
王守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胸口劇烈起伏,仿佛第一次看見通往聖賢之道的全新路徑。
周尚書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連手中的茶盞都在輕輕作響,盞中茶湯漾開圈圈漣漪。
三人不約而同地感到一陣頭皮發麻,仿佛有電流自脊柱竄過。
這不僅是建功立業的豪情,更是要親手重塑歷史的魄力!而他們,竟有幸站在這個轉折的起點。
然而蕭煜的目光,卻始終牢牢鎖在江錦辭身上,那人依舊平靜地端坐著,連執杯的指節都不曾顫動分毫,仿佛方才那番足以載入史冊的豪言壯語,不過是窗外飄過的一陣微風。
看著對方這般雲淡風輕的模樣,蕭煜滿腔的熱血仿佛驟然遇雪,沸騰的氣勢漸漸消弭。
他喉結微動,終是卸下了所有帝王姿態,聲音里透出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懇切,輕聲道:
"錦辭……別讓我一個人,背負著這個太過沉重的夢想。"
然而下一刻,蕭煜眼底的脆弱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凝聚起更為銳利的光芒。他到底是執掌江山的帝王,怎會因為別人拒絕而輕易放棄?
"錦辭!"
蕭煜的聲音陡然轉為清朗,字字句句直指人心,"你瞞得過自己,卻騙不過這一路走來受過你恩惠的萬千黎民!"
若你真要冷眼旁觀,這五載雲遊,又何必一次次『隨手』留下那些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圖紙與想法?
你那府外自發聚集的百姓,他們感激的不是我蕭煜,而是你江錦辭!"
蕭煜的聲音帶著洞察一切的銳利:"你的內心深處,藏著對這世間的大愛與悲憫。這份善良,是你無法摒棄的本心。錦辭,順從你的本心吧!
你的能力,註定了你的責任。用你的雙手,去撫平更多苦難,去創造更多笑容,這才是你江錦辭該走的路!"
最後,蕭煜整理了一下衣袍,後退一步,神色變得無比莊重肅穆。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在江錦辭以及岳老將軍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位大晟王朝的九五之尊,竟對著江錦辭,緩緩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先生!"
這一次,蕭煜用了最正式的敬稱,聲音沉凝如山,"前述種種,或為公義,或為私情。
此刻,我蕭煜,以大晟皇帝之名,為天下計,為蒼生請命,懇請先生出山,助我大晟,開創萬世太平!"
蕭煜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聲音鏗鏘有力,在溫暖的室內迴蕩:"朕在此立誓,必以師禮待先生!先生之言,朕必悉心聆聽;
先生之策,朕必竭力推行!絕不相疑,絕不相負!若違此誓,天人共棄!"
一時間,屋內寂靜無聲,只有地龍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岳老將軍、王守、周尚書皆屏息凝神,目光在皇帝與江錦辭之間流轉。
皇帝已將姿態放到最低,話已說盡,情已訴完,此刻,所有的壓力都來到了江錦辭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