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錦辭猛的睜開眼,只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腦袋昏沉發暈,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稍稍緩了過來。
隨後,刺骨的寒意便順著被褥的縫隙鑽了進來。
費力的坐起身,粗糙的被褥從肩頭滑落,露出一副乾癟枯瘦的身子,皮膚鬆弛地貼著骨骼,像是一層薄紙裹著嶙峋的骨架。
怎麼又是這種糟心的身體狀況...
江錦辭無奈的嘆了口氣,隨即抬眼環顧四周,眉頭瞬間皺起。
這房間的陳設,古怪得令人頭皮發麻。
身下是硬板床,鋪著洗得發白、邊角磨爛的藍印花布床單,頭頂掛著的舊蚊帳泛黃髮黑,網眼上結著蛛網,
可對面牆根,卻立著一個頗有民國風格的西式胡桃木衣櫃,櫃門的鏡面蒙著厚厚的灰,模糊不清,勉強映出他此刻的模樣。
面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底下的青黑濃得像化不開的墨,看著竟不像個活人。
牆壁早被潮氣侵蝕得斑駁不堪,霉斑爬滿了牆皮,像一張張潰爛的鬼臉,牆面上還留著許多不明所以的劃痕,歪歪扭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偏偏牆角的陰影里,還擺著一個塑料殼的老式電風扇,扇葉上積滿了黑垢,邊緣鏽得發紅,看上去不像是鏽跡,反倒像是沾了乾涸的血。
「這是什麼年代?」
江錦辭的聲音乾澀沙啞,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裡炸開,顯得格外突兀,就連他自己都愣了下。
掀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木板地上,潮氣混著霉味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地板有些返潮,踩上去黏膩膩的,像是沾了一層滑膩的膿水。
他起身走到窗邊,腳步虛浮得好似隨時就會倒下去。
窗戶是老舊的木格子窗,玻璃上糊著的報紙早已泛黃髮脆,邊角卷翹,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隱約能看到幾個扭曲的筆畫。
江錦辭抬手,指尖剛觸到冰涼的木栓,動作猛地頓住。
窗紙外面,緊貼著一個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扁扁的,像是一張紙人貼在窗上,輪廓歪歪扭扭,似乎還有一雙眼睛,正隔著紙,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江錦辭眼神一凝,他猛地攥住木栓,用力一推 ——
「吱呀 ——!」
刺耳的摩擦聲撕裂死寂的夜,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迴蕩,聽得人牙根發酸,渾身汗毛倒豎。
窗外不是什麼街道庭院,竟是一條狹窄得令人窒息的幽深巷弄。
兩側的高牆歪斜破敗,牆皮剝落,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磚石,牆頭瘋長著的野草黑沉沉的,被風一吹,便左右搖曳,活脫脫像一叢叢亂舞的黑髮。
巷子盡頭,牆體上懸著一盞昏黃的巷燈。
巷燈下方,伸出一根斑駁的竹竿。
竹竿上,掛著兩三件晾曬的單衣。
一件白色的老頭衫,一件藍色的工裝,還有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襯衫。
衣服濕漉漉的,在無風的環境中,卻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微微地、自行地晃動著,衣角偶爾滴落一滴水珠,砸在下方乾躁的地面上,卻沒有一點聲音。
更詭異的是,周遭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沒有。
有巷燈,晾著夏季的衣服,卻安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一切組合在一起,在這死寂無風、黝黑的巷弄里卻透著一股令人極度不安的死寂感。
是現代落後的鄉鎮麼?
江錦辭心裡剛掠過一絲念頭,更大的疑竇便如潮水般湧來。
重新關好窗,那令人牙酸的 「吱呀」 聲再次響起,關上窗後,外面的黑影,再次貼了上來,與剛剛的位置完全一致,一雙眼睛,正隔著紙,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江錦辭掃了一眼,沒有理會,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目光無意間掃過門框上方。
那裡,貼著一張黃紙符籙。
紙張顯然是新的,但上面用硃砂繪製的符文歪歪扭扭,顏色暗紅近黑,像是乾涸的血漬。
江錦辭湊近兩步,借著窗外透過報紙漏進來的月光仔細看去,只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
不對。
這符的 「路數」 完全是錯的!
敕令格式歪歪扭扭,符文筆畫的連接處生硬得像硬生生拼接上去的,幾個關鍵的 「竅眼」 位置更是錯得離譜。
非但沒有半點匯聚靈機、鎮守門戶的效果,反而透著一股陰邪的氣息,像是在……引導邪氣,匯聚陰氣。
江錦辭的指尖在空中虛虛描摹著正確的紋路,心底掠過一絲寒意。
真是狠辣....
他在風雷觀讀過正經道統,也曾在諸多古代世界裡研習過各派符法,符法雖有流派差異,但核心的 「理」 與 「勢」 是相通的,絕無可能出現如此基礎性、近乎根本性的謬誤。
除非…… 畫符的人,根本就沒想著驅邪,而是在養邪。
而就在這時 ——
「鐺…… 鐺…… 鐺……」
沉重、遲緩的鐘聲,突兀地從樓下傳來。
不是寺廟那種清越悠遠的晨鐘,而是帶著鐵鏽摩擦的鈍響,混著木頭腐朽的悶聲,一聲,一聲,敲在死寂的深夜裡,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震得人胸腔發悶。
江錦辭挑了挑眉,沒打算立刻觀看原主的記憶,畢竟這裡太不對勁了,難保會有什麼突發情況。
感受著空氣中瀰漫著的陰邪氣息,幾乎要凝成實質,江錦辭掃了一眼床邊那雙紙作的鞋子,隨後就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樓梯口。
木製的樓梯陡峭而狹窄,扶手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指腹一蹭,便是一層黑灰。
每踩下一級台階,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 「嘎吱」 聲,那聲音空洞又刺耳,在死寂的房子裡迴蕩,竟像是樓下有什麼東西,在同步咀嚼著什麼。
空氣里的味道愈發複雜難聞。
陳年的灰塵味、潮濕的霉味、劣質紙張的酸腐味,還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像是爛掉的肉,又像是埋在地下的屍體,隱隱約約,勾得人胃裡翻江倒海。
下到一樓,江錦辭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即便是他,呼吸也驟然一滯。
這裡根本不像尋常住家的廳堂,倒像一個縮小的、簡陋的靈堂,兼帶著喪葬鋪子的陰詭。
一盞昏黃的油燈懸在房樑上,豆大的火苗明明滅滅,映得周遭的一切都扭曲起來。
靠牆的地方,堆疊著一排排慘白的紙人,做工粗糙得嚇人,腦袋歪歪扭扭,臉上用粗糙的墨汁畫著誇張詭異的笑臉,兩團腮紅濃艷得像凝固的血,空洞的眼窩黑漆漆的,直勾勾地 「看」 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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