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一個星期過去了,江錦辭現在在這七天裡堪稱驚人。
第一天,自己坐起來了;第二天,扶著床沿站住了;第三天,搖搖晃晃邁出了第一步;第四天,他已經敢抱著枕頭往床下扔,然後翻下床。
當時把江瑩瑩嚇得魂飛魄散,撲過來抱起他上上下下摸了三遍,確認沒磕著才作罷。
到了第七天,他說話也利索了,走路也穩當了,小短腿倒騰得虎虎生風。
可依舊沒有開口叫石老漢爹,可把石老漢急壞了。
江瑩瑩也急,因為上次石老漢嚇唬江錦辭的舉動嚇到她了,夜裡經常驚醒時眼前還常浮現那一幕,害怕石老漢真的把江錦辭摔了,她不敢賭,也賭不起。
所以這幾天一直有教江錦辭喊石老漢爸爸,但是江錦辭始終沒開口喊。
石老漢急得抓耳撓腮,百思不得其解,聽了同村人的話專程跑了一趟鎮上,找了個據說很靈的算命先生。
回來時紅光滿面,喜滋滋地抱著江錦辭:「阿辭,往後喊我叔就成!」
對此江錦辭倒是沒意見,張口就喊了聲「叔」。
石老漢樂得見牙不見眼,當即又去割了二斤肉,親自下廚整治了一桌子菜。飯桌上他端著酒杯,喜不自勝地向江瑩瑩絮叨:「那道長說了,咱家這娃命格金貴,咱這凡夫俗子承受不住他的敬稱。
你最好也讓他喊你姨,道長說了,得滿了十八歲才能叫爹呢!」
江錦辭坐在江瑩瑩懷裡,面無表情地嚼著嘴裡的菜葉。
他很確定這是個普通世界。
那算命先生連他的面都沒見著,拿的是原身的八字,原身的經歷自己看過,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石老漢分明是被江湖騙子灌了迷魂湯。
江瑩瑩卻聽得入了神。
她念過大學,對這種神神鬼鬼的事信的不多,好的全聽進去了,壞的全不信。
但「阿辭命好」這四個字,她反反覆覆咀嚼了好幾遍,像含了一顆捨不得咽下的糖。
她低頭看江錦辭,目光柔得像春水。
讓江錦辭改口叫自己姨?
她不願意。
自己是他的媽媽,這件事誰說了都不算。
石老漢也不勉強,自顧自喝了個酩酊大醉,鼾聲如雷地倒頭睡去。
江錦辭從他身上收回視線,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群山如鐵桶環抱。風從山坳口吹進來,涼颼颼的。
江錦辭搖了搖頭,還不是時候。
江瑩瑩也沒有動過逃跑的念頭。
在她眼裡,江錦辭只是個剛會走路的普通嬰孩,帶著他翻山越嶺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她沒奶水,孩子的口糧是米糊,是水,是她要磨好久的細糧。
還得再熬一熬...再忍一忍....再等等....
再等等,就好了。
那算命先生的話,石老漢倒是聽進去了十成十。
從那以後,他對江瑩瑩的態度軟了幾分。
雖仍是不許她出村,卻也不再動輒打罵,尤其帶孩子的事,他幾乎從不插手。
因為他看得出來江瑩瑩對自己寶貝兒子的疼愛,而且人家江瑩瑩是個大學生,肯定也比自己更懂怎麼教小孩。
江瑩瑩便抱著江錦辭,坐在矮牆邊的榆樹下,撿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寫字。
「阿辭,這是『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撐,才是人。」
「這是『山』。我們住的地方,就是山。」
「這是『江』。媽媽的姓。你的名字里也有這個字。」
江錦辭坐在她膝頭,安靜地看著。
日光從榆錢葉子的縫隙篩下來,落在江瑩瑩消瘦的手指上,落在她認真描畫的每一筆里。
她教他拼音,教他筆畫,教他念「床前明月光」,教他唱童謠。
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江錦辭聽著,記著。
只是江瑩瑩唱著唱著,會突然停下來。
她握著枯枝的手懸在半空,久久不動。
然後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當江錦辭看過來時,她總是很快把眼淚抹掉,用力眨眨眼,回頭朝他笑。
「沒事,寶寶,媽媽眼睛進沙子了。」
江錦辭也不拆穿。
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膝頭,等她重新拿起那根枯枝。
夜裡江錦辭醒來。
月光從木窗的縫隙漏進來,薄薄地鋪了一地。
側過頭,看見江瑩瑩坐在床邊,背對著他,肩膀在細細地抖。
她沒有出聲。
只是低著頭,用手掌捂住嘴,一下一下地抹臉,抹不完的眼淚從指縫溢出來,無聲地滑進衣領。
江錦辭看了會,便坐起來。
撐著床沿,搖搖晃晃爬過去,從背後貼住她。
他把小小的手臂環過她的腰,臉貼在她單薄的背上。
江瑩瑩僵住了。
然後她轉過身,把他抱進懷裡,終於哭出了聲。
不是嚎啕,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細細碎碎的嗚咽,像一隻漏了洞的風箱,怎麼也拉不滿。
她把臉埋進江錦辭小小的肩窩,聲音碎成一片一片。
「寶寶,媽媽...想媽媽了……」
江錦辭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像剛來這個世界時,她拍過他那樣。
月光照在她們身上。
照在江瑩瑩的背上,也照在江錦辭沉默的臉上。
江瑩瑩哭了很久。
江錦辭就拍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