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江錦辭趁著江瑩瑩午憩,將那藥劑,悄悄倒進她的水碗裡。
江瑩瑩枯槁的面色一日日潤澤起來,凹陷的臉頰漸漸豐盈,乾裂的嘴唇恢復了血色。
她仍是瘦的,卻不是那種被熬乾的、燈油將盡的瘦。
她站在水缸邊,對著倒影怔怔看了許久。
那個倒影,眉眼還是從前的眉眼,卻不再像一片被踩進泥里的落葉。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是她,是那個在城裡念書、自信開來的她,最開始的她。
江錦辭坐在門檻上,笑著轉過頭沒有去看江瑩瑩,而是望著山頭的日落。
遠處,石老漢的身影從山坳口冒出來,背簍壓彎了脊背,腳步拖沓卻帶著自足的悠然。
江錦辭靜靜看了兩息,然後起身進了屋。
石老漢進門時,暮色已濃。
他把背簍往牆角一擱,也不管江瑩瑩正端著飯往桌上擺,一屁股挨著江錦辭坐下,粗糙的大手往膝頭一拍,開始絮叨。
「今兒個幫李二家的牛修蹄子,那牛不老實,差點踹我一腳。畜生就是畜生,不知好賴。」
「王家那小子下午找我了,說他家母羊懷了雙羔,過幾個月又能賺一筆。」
「今兒賺了二十三塊,老李頭還欠我八塊,說過兩日給……」
江錦辭心不在焉地聽著,小勺子舀著碗裡的米糊,一下一下,劃不出什麼形狀。
「明兒個去鎮上趕集,得早點走,今晚都早點休息。」
江錦辭的勺子停了。
他轉過頭,烏黑的眼珠定定望向石老漢。
石老漢被他這麼一看,愣了一瞬,隨即咧開嘴笑起來:「咋,阿辭想去?」
江錦辭沒說話。
只是從凳子上出溜下來,走到石老漢腿邊,仰著頭,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不言不語,卻比什麼話都管用。
石老漢心肝寶貝地叫起來,一把將他撈進懷裡:「去去去!叔帶你去!咱阿辭還沒去過鎮上呢!叔給你買玩具!你想要星星,叔都給你摘!」
江瑩瑩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沒抬頭,只是輕輕說了句:「山路遠,他小……」
「怕什麼?」石老漢打斷她,聲音裡帶著炫耀的得意,「我抱得緊緊的,還能摔了我兒不成?」
他沒問江瑩瑩去不去。
江瑩瑩也沒問。
她低下頭,往江錦辭碗裡又添了半勺米糊。
翌日清晨,院門落了鎖。
江錦辭被石老漢用舊布帶結結實實綁在胸前,顛顛地踏上了去鎮上的山路。
他趴在石老漢肩頭,回頭看了一眼。
江瑩瑩站在院門裡,隔著那道上了鎖的木門,隔著清晨淡青色的薄霧,安靜地望著他。
她沒揮手,也沒說話。
江錦辭收回視線。
一路上他都沒有睡覺。
山道蜿蜒,露水打濕了石老漢的褲腳,背簍里的雞蛋輕輕磕碰。石老漢逢人就顯擺:「這是我兒,帶他去鎮上見見世面!」
「哎喲,老石,你這兒子生得可真俊!」
「那可不,這娃精著呢,把我最好看的鼻子和眉毛挑了去,其它好看的地方都隨他媽!」
江錦辭面無表情地窩在他懷裡,隨他吹噓。
他睜著眼睛,安安靜靜地看。
看路邊擦肩的牛車,看崖畔不知名的小野花,看遠處層層疊疊望不到頭的山。
他什麼都看,只是一眼,就把所有東西給記到腦子深處。
石老漢低頭瞧見他那雙眼珠轉來轉去,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小孩子嘛,頭一回出遠門,見什麼都新鮮。
他把江錦辭往上託了托,抱得更緊生怕摔著。
鎮上比村子裡熱鬧十倍。
江錦辭趴在石老漢肩頭,目光掠過賣糖葫蘆的草靶子,掠過地攤上擔上花花綠綠的針線,掠過雜貨店和菜市場。
他看什麼都安靜,不鬧著要,也不指著喊。
直到經過那間首飾店。
他小胳膊一伸,指了指櫃檯上那銀手鐲。
石老漢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肉疼地抽了口氣:「阿辭,那是女人家用的……」
江錦辭不說話,就這麼望著他。
石老漢和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對視了三秒,敗下陣來。
「買買買!」
他又給江錦辭買了撥浪鼓、紙風車、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花生糖。
江錦辭照單全收,抱在懷裡滿滿當當。
老闆娘找零時多看了江錦辭兩眼,笑道:「老石,你家這娃娃長得可真俊,比年畫上的娃娃還好看呢!」
石老漢聽了眉開眼笑,腰杆又挺直了三寸。
回到家時暮色四合。
江瑩瑩等在院子裡,沒有開燈,只有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落在她肩頭。
石老漢人未到聲先至,把今天一路上人夸江錦辭的話翻來覆去說了三遍,每說一遍都要加一句「那可是鎮上的人說的!」
江瑩瑩靜靜地聽,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她沒有問江錦辭買了什麼,也沒有問鎮上熱鬧不熱鬧。
她只是把江錦辭從石老漢懷裡接過來,低頭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碎發。
江錦辭把那銀鐲子塞進她手心。
江瑩瑩低頭看了一眼,愣了愣。
她把鐲子攥進掌心,指節發了白。
「……謝謝阿辭。」
江瑩瑩的聲音很輕,心裡卻暖洋洋的。
石老漢湊過來,臉上還掛著顯擺了一路的得意:「怎麼不謝我?這可是我花錢買的呢!」
他扳著手指頭數,「今天什麼也沒買成,錢全花在這銀鐲子上了。」
見江瑩瑩不做聲,石老漢揮揮手也不以為意,又自顧自地絮叨起來,「明天得再去一趟,李二家那牛錢還沒結清……阿辭明天你就別跟著了啊,今天叔抱了你一整天,腰疼!」
江錦辭點了點頭,應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還沒透亮。
江瑩瑩抱著江錦辭,站在院牆邊,看石老漢彎著腰往門鼻上掛鎖。
鐵鎖「咔嗒」一聲落下去,沉悶地撞在門板上。
石老漢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走過來伸手想摸江錦辭的臉。江錦辭偏頭躲開了。
他也不惱,嘿嘿笑著收回手:「石錦辭在家要乖乖的啊,叔今天賣肉回來,讓你媽給你做頓好的!」
江錦辭看著他,點了點頭。
石老漢便笑起來,背簍往肩上一甩,招呼著同村等候的幾個人,踏著晨露走遠了。
他的背簍空著,腳步卻輕快,很快就拐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不見了蹤影。
江瑩瑩還站在院門口。
她望著那條蜿蜒出山的小路,望了很久。
江錦辭安靜地伏在她肩頭,沒有說話。
有風從山坳口吹過來,帶著早秋微涼的潮意,把她幾縷碎發吹落在他臉頰邊。
江錦辭的名字,是江瑩瑩取的。
石老漢大字不識半筐,卻也知道「錦辭」是個雅致的名兒。
人家女大學生取的,能差麼?
他沒意見,逢人便夸:「我家阿辭這名兒,學問大著呢!」
他不知道,江瑩瑩握著江錦辭的手,在泥地上一筆一划教他寫的,從來都是「江錦辭」。
不是「石錦辭」。
「這是你的大名。」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只有在媽媽這裡,可以寫這個江。不能寫給別人看」
江錦辭看著她。
她眼裡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破釜沉舟的孤勇。
她不知道這個一歲多的孩子能聽懂多少,但她還是提前給孩子灌輸概念,也為將來離開提前鋪墊,不厭其煩的告訴江錦辭,石錦辭是小名,別人叫的。江錦辭是大名,只屬於媽媽和寶寶私下裡的名字。
江錦辭伸出手指,勾住她的。
「拉鉤。」
江瑩瑩愣了一下,淚水奪眶而出。
她用力勾住他的手指,指節發白。
日子一天天的過著,江錦辭也逐漸開始展現出過目不忘的天賦。
村里人也漸漸發現,江瑩瑩教孩子識字,竟教出了名堂。
那才一歲多的娃兒,已經能認百十個字,還會背完整的唐詩。
村里那些成天追雞攆狗的野小子們蹲在牆根聽了幾回,竟也聽住了。
幾個主事的老人合計了幾夜,最後硬著頭皮來找石老漢商量。
「老石,你家這媳婦……能不能也教教咱村的孩子?」
石老漢剛想擺譜,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事他說了不算。
江瑩瑩垂著眼,手裡慢慢疊著江錦辭的小衣裳。
「可以,但收學費。」
村里人面面相覷。
按理說這婦人是買來的,吃穿用度都是石家的,她憑什麼要錢?
可他們有求於人,而且將來孩子要交給人家,也不敢開口得罪。
最後商定,按全村平均的月均收入,再除以二,給江瑩瑩算工錢。
但還是有眼紅的人婦女酸溜溜補了句「教個書而已,不用曬太陽,有錢拿就知足吧」,江瑩瑩只當沒聽見。
石老漢伸手想抽成。
江瑩瑩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不凶,甚至不算冷。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看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東西。
石老漢的手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又不敢用強的,因為他還記得那道長說自己已經五十多了,要對老婆孩子好點,以後晚年生活就不會那麼悽慘。
石老漢自己也有計較,再過十年二十年,他那把老骨頭還能揮得動拳頭嗎?那時候阿辭也長大了,自家媳婦也才三十多……
他有點擔心將來自己會像隔壁村的徐老頭一樣,坐在輪椅上天天被媳婦扇耳光,所以他已經好久沒敢動手打人了。
此時見江瑩瑩難得的硬氣起來,也就訕訕地把手收回去。
「行,你自己收著。」
江瑩瑩把錢疊好,偷偷藏了起來。
夜裡,江錦辭聽見她在黑暗裡,輕輕地、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原時間線里江瑩瑩沒有當上老師。
那時候的她,像熬幹了燈油,枯槁如行屍走肉,連自己都顧不過來,哪有精力教什麼孩子認字背詩?
更何況原身從小野性難馴,與石老漢如出一轍,又怎麼會安安分分的聽江瑩瑩教導呢?
他可不會安安靜靜坐在母親膝頭看泥地上的筆畫,他只會哭,只會鬧,只會在這扭曲的環境裡,長成又一個愚昧的成年男人,然後延續著悲劇。
但如今不一樣了!
江瑩瑩的虧空已盡數補全。
那支基因強化藥劑悄無聲息地改造著她的身體,從根源處重塑了她被非人折磨掏空的身體。
她不再走幾步路就氣喘,不再蹲下起身時眼前發黑。她的脊背重新挺直,腳步重新穩當,連那磨粗的手指,都在一點點恢復舊日模樣。
如今的她,體魄不輸專業運動員。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氣。
那顆被踩進泥里、被拳腳碾碎、被絕望泡爛了的心,不知何時開始,又有了跳動的聲音。
她沒有再發呆一整個下午。
沒有再做著做著事突然停下手,茫然四顧,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渙散,教江錦辭認字時口齒清晰,講拼音時頭頭是道,背唐詩時一字不錯。
那些她以為早已遺忘的東西,原來都還在,只是被埋得太深,連她自己都找不到了。
如今,它們被一點一點挖出來,擦乾淨,放回原處。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村中央那座大瓦房很快就建好了。
說是「教室」,其實不過是間寬敞些的屋子,泥地踩平了,牆上刷了層白灰,木板架起來當課桌,凳子是孩子們自己帶的。
當孩子們站在門口仰頭看那塊簇新的小黑板時,眼睛都是亮的,那是他們人生中第一塊真正的黑板。
他們也去過鎮上,也羨慕鎮上的孩子可以讀書,如今他們也可以讀書了。
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從六歲到十二三歲,都被家長提溜著送來了。
有的還拖著鼻涕,有的光著腳丫,但不管來時多鬧騰,進了那間屋子,都被各自爹媽按著腦袋,再三警告:
「那是江老師,不是村里那些婦女,聽見沒?不准對她說粗口,不准整蠱,要尊重她!」
「江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不許頂嘴!」
「你要是敢氣江老師,老子打斷你的腿!」
「江老師要是被氣得不教你們了,老子就把你們扒光綁在村口抽!」
孩子們縮著脖子,似懂非懂地點頭。
江瑩瑩站在黑板前,握著一截粉筆。
那是石老漢去鎮上時特意捎回來的。
不是普通的白粉筆,是一整盒十二色的,花花綠綠碼在講台上。
江瑩瑩看見時愣了半晌,沒捨得用,只抽了一支白的。
她的手很穩,在黑板上寫下一行拼音。
b,p,m,f。
石坳村的村民們,看著江瑩瑩在黑板面前教,自家孩子跟著學的樣子,忽然間就揚眉吐氣了。
走路都比往常挺直了腰杆,出去與人閒談,語氣里都帶著藏不住的驕傲,自家娃終於能在村里上學、讀書認字了,這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就連平日裡見著鄰村的人,他們臉上都多了幾分底氣十足的傲氣,說話辦事都硬氣了不少。
哪怕是去了鎮上,看著那些從小在鎮上長大的孩子,村民們也半點不怯,反倒覺得自家娃半點不比鎮上的差。
至於為什麼?哪來的底氣?!
哼!
鎮上的小學老師,撐死了也就初中畢業,裡頭少數幾個算 「厲害」 的,也不過是高中生文憑;
可他們石坳村不一樣,村裡的老師,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
大學生啊!在這十里八鄉,高中生都算得上是稀罕人物,更別提比高中生還高出一截的大學生了,那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疙瘩!
村民們湊在一起閒談,眼底滿是憧憬:有這麼厲害的大學生教娃,說不定自家娃將來也能沾沾光,跟著考上大學,成為十里八鄉都羨慕的文化人,徹底跳出這大山溝溝!
江瑩瑩站在教室門口,看著裡面東倒西歪念拼音的孩子們。
有的一邊念一邊摳鼻子,有的一邊念一邊用腳去夠前座的凳腿,有的一邊念一邊把寫字的樹枝折來折去。
她沒笑,而是走進去,俯身把那個孩子的樹枝收走,抓住那熊孩子的手掌抽了幾下,又重新從講台拿來樹枝遞給他。
「跟我讀,b~ā~巴。」
「b~ā~巴!」
三十幾個參差不齊的童聲撞在刷白的牆上,又彈回來,嗡嗡地響。
自這天起,江瑩瑩在村子裡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那些妒婦不敢再嚼舌根。
甚至被自家丈夫訓了一頓後,帶著些雞蛋和青菜上門為以前的口無遮攔道歉。
江瑩瑩也不客氣,照單全收,但也沒說原諒不原諒的話。
日子逐漸變得越來越好了,時間也過得很快。
江錦辭如今已經快三歲了,腿腳有力,整日特意在江瑩瑩眼皮子底下跑來跑去,抓雞攆狗,爬高上低。
江瑩瑩追在後頭喊「慢些、仔細摔著」,眼底卻有藏不住的光亮。
那光亮一日日多起來。
像積攢的螢火,在黑暗中,星星點點,卻越來越亮。
還不夠.....再等等....再等等!
她在心裡說。
等阿辭的腿腳更有力些,等阿辭在長大些,就出發,帶著阿辭,離開這個地獄!
快了....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