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了一夜。
江瑩瑩抱著江錦辭,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睡了幾覺。
每次醒來,都看見石老漢坐在旁邊,睜著眼睛,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
他一直沒有睡。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車子進了市區。
江瑩瑩望著窗外,整個人愣住了。
那些高樓。那些路燈。那些橫七豎八的電線。那些穿著各色衣裳在路上走的行人。
還有那寬闊的、一眼望不到頭的馬路。
五年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看不見這些了。
江錦辭趴在她懷裡,也望著窗外,安安靜靜的。
「媽。」他忽然開口。
「嗯?」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地方嗎?」
江瑩瑩看著那些高樓,點了點頭。
「嗯。這就是,但這不是媽媽在的城市,媽媽那裡比這裡更好。」
車子在車站停下來。
車門打開,乘客們紛紛下車。
石老漢站起來,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下去,然後站在車旁,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他的眼神有些發直。
這個地方太大了。
人太多了。
那些穿著乾淨衣裳、走路帶風的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舊衣裳,沾著山路上的泥點子。腳上那雙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背上那個背簍,磨得發白,和周圍那些花花綠綠的行李包一比,土得掉渣。
他把背簍往上託了托,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江瑩瑩抱著江錦辭下了車,站在他旁邊。
她看著那些高樓,那些馬路,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深吸一口氣。
五年了。
自己終於回到城市裡,看到熟悉的大馬路、標語、GG牌。
江瑩瑩注意力沒有放在石老漢身上,而是走到路邊,攔住一個過路的老人,問火車站怎麼走。
老人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見她那身打扮,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但江瑩瑩說話條理清楚,態度不卑不亢,老人便指了指方向,說了一串怎麼走。
江瑩瑩道了謝,回過頭。
石老漢站在幾步之外,正看著她。
那個眼神,她沒見過。
不是以前那種看「買來的女人」的眼神。也不是後來那種看「阿辭他娘」的眼神。
是一種……說不清的。
像是有些驚訝,有些恍惚,又有些……安心?
江瑩瑩沒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走吧,火車站往那邊。」
石老漢愣了一下,然後跟上她。
跟在後頭。
默默跟著。
江錦辭趴在江瑩瑩肩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佝僂的、背著大背簍的身影,跟在江瑩瑩身後,像個初到陌生環境裡拘謹的孩子。
江錦辭又看了看江瑩瑩。
她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直直的。碰到人就問路,問完了道謝,繼續走。
江錦辭笑了一下。
果然是個堅強的女人。
時隔五年,重新回到城裡,她沒有哭,沒有怕,沒有手足無措,沒有自卑,反倒綻放出於石坳村當老師時不一樣的風采。
兜兜轉轉,換了兩趟車,走了快一個鐘頭,終於到了火車站。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大樓,門口人來人往,比車站那邊還熱鬧。
有人扛著大包小包往裡跑,有人蹲在門口抽菸,有人舉著票對著陽光看。
石老漢站在廣場上,仰著頭,看著那棟樓。
他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房子。
江瑩瑩抱著江錦辭,往售票口走。
走了幾步,發現石老漢沒跟上來,回過頭,看見他站在那裡,仰著頭,一動不動。
「怎麼了?」
石老漢回過神,搖了搖頭,跟上她。
到了售票口,江瑩瑩正要開口,石老漢忽然擠上前去。
「三張。」
他說,從懷裡摸出一把皺巴巴的錢,遞進窗口。
「去……去津市。三張。」
江瑩瑩愣住了。
她看著他把錢遞進去,看著窗口裡遞出三張票,看著他把票小心地接過來,看了又看,然後轉身,遞給她一張。
「你的。」
「阿辭的。」
他手裡還捏著第三張。
江瑩瑩看著那張票,又看著他手裡那張。
「你……你買三張幹什麼?」
石老漢低下頭,沒有說話。
江瑩瑩看著他。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火車上有警察。」
江瑩瑩聲音有些澀:「不需要你送了。」
石老漢沒有抬頭。
「你……回去吧。」江瑩瑩語氣裡帶著決絕。
她走過去,從石老漢那堆行李里,把自己的包袱拎出來。
那個小包袱,裡頭裝著幾件換洗衣裳,那個攢了很久的錢包,還有那雙他做的鞋。
她拎著那個包袱,站在他面前。
石老漢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票。
他沒有動。
江瑩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江錦辭從她懷裡掙下來。
他走到石老漢面前,仰頭看著他。
「叔。」
石老漢低下頭,看著江錦辭。
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他面前,臉上是和年齡不相稱的平靜。
「你的行李里,裝的都是什麼?」
石老漢愣了一下。
他看著江錦辭,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忽然明白過來。
這孩子,什麼都知道。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苦澀,有些釋然,還有些別的什麼。
他蹲下來,把那個背簍放到地上,一樣一樣往外拿。
幾件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
幾本破舊的書,書頁發黃,邊角都卷了,是他娘留給他的。
一個小布包,裡頭是他攢了一輩子的錢。
江錦辭看著那些東西,沒有說話。
石老漢又打開那個木箱子。
箱子裡頭,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個用了半輩子的菸袋,還有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包袱。
他把那個小包袱拿出來,打開。
是一雙小孩穿的虎頭鞋。
很舊了,鞋面上的老虎都磨得看不清模樣,可洗得乾乾淨淨的,疊得整整齊齊的。
石老漢看著那雙鞋,很久沒有說話。
「我娘做的。」
石老漢聲音沙啞,摸著那鞋子良久才再次開口:「我小時候穿的。」
江錦辭低下頭,看著那雙鞋。
石老漢把鞋重新包好,放回箱子裡。
他抬起頭,看著江瑩瑩。
「送你們離開的時候,我就回不去了。」
江瑩瑩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我背叛了石坳村,帶走了村里唯一的老師。而且村裡的規矩,買來的女人,是不允許活著離開鎮子的,會招來外地的警察。」
江瑩瑩的呼吸頓住了。
石老漢看著她。
「所以,我回不去了,我要跟你去津市。」
江瑩瑩愣住了。
「你別誤會,我不會纏著你的,也不會....不會去你家!阿辭那天晚上說的對,你不該原諒我的,我是壞人。做錯了事....就該為此付出代價!」
「所以....我要改變石坳村。」
石老漢說著說著,聲音忽然有了些力氣:「我要去津市的派出所自首,我要舉報那些人販子。把你拐賣來的那些人,我都認識他們。」
石老漢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種亮,江瑩瑩從沒見過。
「這是一個大功勞,就我所知的,就已經有上千名被拐賣到鎮子各個村裡的女人。我相信津市的警察肯定會大力出手的。」
他頓了頓。
「而且,我可以藉此要挾他們,給阿辭上城裡的戶口,這樣咱們的阿辭,就不是石坳村的人了,而且我還可以要求....要求讓他們出面,給你的大學溝通,讓你恢復學業。」
石老漢說完,站在那裡,看著江瑩瑩。
江瑩瑩也看著他。
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佝僂的肩膀,看著他眼底那點亮光。
她忽然想起他娘給他取的那個名字。
良者,善也。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江錦辭站在那裡,看看石老漢,又看看江瑩瑩。
然後他伸出手,牽住了石老漢的手指。
「叔。」
石老漢低下頭,看著他。
江錦辭笑著道:「我們一起走。」
石老漢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可眼睛卻紅了。
「好。一起走。」
江瑩瑩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看著那個佝僂的老人,和那個小小的孩子,手牽著手,站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前,站在自己面前。
她忽然又哭了,但哭著哭著,又忽然笑了。
最後她走過去,從石老漢手裡接過那張票。
「走吧,車快開了。」
石老漢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了。
他點點頭,彎下腰,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收好,背起背簍,拎起箱子。
跟在她後頭,往車站裡走。
這一次,他的步伐異常的輕快。
(今日三更,大家除夕快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