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太陽升到了頭頂。
石老漢的腳步越來越慢。
不是他不想走快,是走不動了。
那背簍本來就沉,裡頭塞滿了東西,手裡還提著幾個包袱,背上還背著江錦辭。
他佝僂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額頭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衣裳後背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深一塊淺一塊的。
江瑩瑩跟在後頭,看著他。
看著他喘氣的樣子,看著他邁步時微微打顫的腿,看著他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換一口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石老漢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似的,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沒事。」
石老漢喘著粗氣:「快到了。」
江瑩瑩伸手把包袱和箱子都拿了過來,石老漢搶了一下沒搶過,愣住了,他沒想到江瑩瑩力氣居然這麼大。
又走了一陣,終於翻過了最後一座山。
山下,就是鎮子。
灰白色的路,低矮的房屋,還有那些零零星星走動的人影。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對比於石坳村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石老漢停下來,把江錦辭從背上放下來,靠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江瑩瑩站在他旁邊,氣息平穩,臉上只有薄薄一層汗。
石老漢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驚訝,不解,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欣慰?苦澀?
「你……」他喘著,聲音斷斷續續的,「你倒是不累。」
江瑩瑩愣了一下。
她這才意識到,走了整整一上午的山路,她確實不怎麼累。
腿不酸,腰不疼,氣也不喘.....
好像是生了阿辭後,自己的身體情況就越來越好了。
石老漢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自嘲。
「我老了,不中用了。」
江瑩瑩沒有搭話,而是拿出帕子給江錦辭擦汗。
石老漢低下頭,從懷裡摸出菸袋,想點,又看了看身邊的江錦辭,最後把菸袋收了回去。
「歇好了就走,鎮上人多,早點過去,省得惹眼。」
鎮上的人比村里多得多。
挑擔的貨郎,擺攤的小販,趕集的農人,抱著孩子串門的婦女,還有三五成群跑來跑去的半大孩子。
路兩邊是店鋪,賣布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門口堆著各色各樣的東西,熱熱鬧鬧的。
石老漢走在前面,江瑩瑩抱著江錦辭跟在後頭。
他們大包小包的,太顯眼了。
一路上,不斷有人回頭看他們。
先看石老漢,認識的人多,有人打招呼:「老石?今兒個咋來鎮上了?」
石老漢點點頭,敷衍兩句,繼續往前走。
然後那些人的目光,就落在江瑩瑩身上,然後就黏住了。
那種目光江瑩瑩果太熟悉了。
五年前,她被裝在麻袋裡抬進石坳村的時候,一路上都是這種目光。
打量貨物一樣的目光,掂量價錢一樣的目光。
讓人渾身發冷、想要縮成一團的目光。
她低下頭,把江錦辭抱緊了些。
石老漢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往後看了一眼。
看見那些目光,看見江瑩瑩低下去的頭,看見她微微發僵的肩膀。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轉過身,走在她旁邊,用自己那個還算高大卻又佝僂的身體,擋住了那些目光。
走到鎮子中央,石老漢停下來。
「餓了吧?」
「先吃點東西。」
石老漢帶著他們進了一家小飯店。
門臉不大,裡頭擺著幾張油膩膩的桌子,幾個客人正埋頭吃飯。
老闆看見石老漢,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老石?稀客稀客!今兒個咋有空來鎮上?」
石老漢點點頭,選了個靠里的位置,讓江瑩瑩和江錦辭坐下。
「三碗面,多加點肉。」
老闆應了一聲,往後廚去了。
等面的工夫,江瑩瑩低著頭,沒有說話。江錦辭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
石老漢坐在對面,眼睛看著門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面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上面鋪著厚厚一層肉片。
江瑩瑩愣了一下。
在這個地方,這麼大一碗麵,這麼多肉,得花不少錢。
石老漢低著頭,呼嚕呼嚕吃麵,沒看她。
吃完面,石老漢又讓老闆倒了三碗水,歇了半個時辰。
「走吧。」他說,「車站在鎮那頭,還得走一陣。」
出了飯店,沿著那條灰白色的路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江瑩瑩果然停住了。
路邊,有一扇大門。
門邊掛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寫著三個字:派出所。
江瑩瑩站在那裡,看著那塊牌子,腳下像是生了根。
五年來,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覺得這三個字這麼親切。
親切得讓她想哭。
她下意識地往那邊邁了一步。
手腕卻被拉住了。
她回過頭,看見石老漢正拉著她,神色緊張,壓低聲音說:
「別去。」
江瑩瑩愣了一下。
石老漢把她拉到路邊,靠著一棵老槐樹,聲音壓得更低了。
「這裡頭的,」石老漢說著眼睛往那邊瞟了一下,「都知道附近村子的事。」
江瑩瑩的臉色變了。
「以前也有逃出來的女人。」石老漢說,聲音悶悶的,「跑到這兒來報案,後來都回村子裡了。」
江瑩瑩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不是他們不幫。」
石老漢低下頭自嘲的笑了笑:「是……是幫不了。這地方,就這樣。而且...這種事不光彩,不好和上頭交代,索性就遮住了。」
江瑩瑩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看著那塊牌子,心裡頭翻江倒海。
五年了。
她想過無數次,逃出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派出所,哪怕昨晚她也是想著。只要帶著江錦辭到這裡報案就能回家了。
可現在,石老漢人告訴她,去了也沒用。
「那……」江瑩瑩的聲音有些抖,「那怎麼辦?」
石老漢抬起頭,看著她。
「下午我送你們去市里,這兒有去市裡的麵包車,一人二十塊錢。到了市里,有火車站。」
說到這,石老漢沉默了好一會後才再次開口道:「到時候給你們買火車票,送你上火車。你還記得自己家在哪裡吧?」
江瑩瑩愣了一下。
然後緩緩的點了點頭。
「記得,津市。」
石老漢點點頭:「那就好。」
石老漢轉過身,拉著江瑩瑩的手,繼續往前走。
江瑩瑩看了看周圍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就沒有掙開,任由石老漢拉著自己的手。
江錦辭則老老實實的待在石老漢的背上。
麵包車在鎮子最邊上,一個破破爛爛的小院子裡。
石老漢和司機講好了價錢,把行李一樣一樣塞進後備箱,然後讓江瑩瑩和江錦辭上了車。
車是那種破舊的麵包車,座位上的皮子都裂了,露出裡頭黃巴巴的海綿。
車裡有一股子汽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有點暈。
江瑩瑩抱著江錦辭坐在后座,石老漢坐在她旁邊。
等了一個多小時,人才坐滿了,車發動了。
車子顛顛簸簸地開出院子,開上那條灰白色的路,往鎮外走。
江瑩瑩透過車窗,看著路邊的房屋慢慢往後退,看著那些擺攤的小販、走路的行人、跑來跑去的孩子,一個一個被甩在後面。
終於要離開了。
這個她恨了五年的地方,這個困了她五年的地方,終於要被甩在後面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江錦辭抱緊了些。
也就在這時,她發現石老漢不對勁。
他坐在那裡,渾身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是那種……那種控制不住的、從身體深處往外涌的顫抖。
石老漢的臉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窗外。
江瑩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窗外,是一段土路。
很普通的一段路,兩邊是荒地,長滿了野草。
路的盡頭,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座小小的石橋。
石老漢的眼睛,就盯著那個方向。
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流,流進花白的胡茬里。
江瑩瑩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我娘,就是帶著我跑到最外圍的山口,然後被我爹當著我的面打死的。」
「就在那個山口。」
「我走不出去了。一到那個山口,就想起她。」
江瑩瑩隔著窗外那段普普通通的土路,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五十年了。
五十年前,這裡還是山路,崎嶇陡峭,荒草萋萋。
一個女人牽著她的孩子,想從這裡逃出去,被孩他爸追上來按在地上,活活打死。
孩子也被人按著,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
從那天起,他就被困住了。
困在那個山口的血泊里。困在他娘最後那個眼神里。困在這片走不出去的山裡。
五十年。
整整五十年,他沒有跨過那個山口一步。
每次走到那裡,就想起他娘的血。每次想邁出去,就被記憶里的那個眼神釘在原地。
他書法很好,學了四書五經,卻走不出五十年前那個下午。
他活成了他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打女人,罵女人,把買來的媳婦鎖在家裡,就像他爹當年那樣。
可他又不像他爹。
他會在兒子出生後慢慢收手。
他會在有人欺負孩子娘的時候把人打到下不了床、他會做鞋,會做飯....
他是施害者。
他也是受害者。
他是那個被困了五十年的孩子。
而現在。
江瑩瑩看著窗外。
那段土路已經看不見了,被甩在後面很遠很遠的地方。
可她知道,就在剛才,那個困了五十年的孩子,終於邁出了那一步。
五十年。
那條走了五十年都沒能走出去的路,如今他為了送她和阿辭,走了出去。
為了送他的孩子。
為了送他孩子的娘。
他邁出去了。
江瑩瑩的眼眶忽然酸得厲害。
她轉過頭,看著石老漢。
他還在抖。
就在江瑩瑩轉頭的時候,江錦辭從她懷裡掙出來。
下了座位,到石老漢面前,伸出手,牽住了石老漢那粗糙顫抖的手。
石老漢渾身一震。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手。
看著江錦辭那隻小小的手,攥著自己的手指的手。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他說不出來。
只有眼淚,越流越凶。
江錦辭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牽著他的手。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段土路已經被甩在後面,久到窗外的景色變成了連綿的山,久到石老漢的顫抖慢慢平息下來。
石老漢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剛剛那裡……」他指了指窗外,雖然現在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就是我娘被打死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可卻說不出來了。
只有眼淚,流得更凶了。
車子顛顛簸簸地往前開。
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後退。
石老漢終於跨過了那個山口。
用他的五十年,換他孩子的自由。
車裡很安靜。
只有發動機的聲音,突突突地響著。
江瑩瑩看著他。
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滿臉的淚痕,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脊背,看著他緊緊攥著江錦辭小手的粗糙的大手。
猶豫了下,江瑩瑩還是叫了,叫出了昨晚就想叫的名字。
「李良。」
而石老漢聽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不由得一愣。
這是他娘給他取的名字,除了他娘,沒有人這麼叫過他。
他抬起頭,看著江瑩瑩。
江瑩瑩看著他,淚流滿面。
「你說你娘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有良知,希望你和這石坳村不一樣。」
她頓了頓。
「你做到了。」
石老漢愣住了。
像被一錘子釘在原地。
他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淚。
那不是過往那種委屈得、隱忍的淚,而是滾燙的、帶著希望的淚。
石老漢就這麼看著,看著她眼底那逐漸燃起來的光....
那光他見過,五十年前,在他娘眼裡,最後一次亮起,然後就熄滅了,再也找不著。
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看見那光。
可此刻,那光正亮在自己孩子他娘的眼睛裡。
石老漢的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只是那麼坐著,像一棵老樹,被車窗外的風一吹,枝葉就抖得不成樣子,但根卻深深扎進土裡。
死死地,扎住了。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江錦辭的肩膀上。
肩膀輕輕抖動著。
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