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隔壁的門開了。
江瑩瑩走回房間，看見江錦辭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愣了一下。
「醒了？」
江錦辭坐起來，點點頭。
「收拾一下，」江瑩瑩說，「我們去退房。」
江錦辭下了床，自己把上衣穿好，又把那個最小的包袱拎起來。
江瑩瑩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退了房，出了旅館。
太陽剛剛出來，照得街上的招牌明晃晃的。
人來人往，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偶爾有輛汽車開過去，轟隆隆的，惹得路人側目。
江瑩瑩深吸一口氣。
「走，帶你們嘗嘗津市的早點。」
她走在前頭，步子比昨天更穩了。
李良跟在後頭，背著那個磨得發白的背簍，手裡拎著木箱子，眼睛到處看。
那些他沒見過的吃食、沒見過的招牌、沒見過的熱鬧，一樣一樣往他眼睛裡鑽。
江錦辭趴在江瑩瑩肩上，也到處看。
拐過一條街，江瑩瑩停下來。
「就這兒。」
是一家早點鋪子，門面不大，門口支著幾張桌子，坐滿了人。
熱氣從裡頭飄出來，混著油香、面香，還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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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瑩瑩盯著那家店，站著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走進去，找了個空位坐下。
「老闆。」
江瑩瑩聲音比平時高了些，帶著一股子迫不及待：「一碗鍋巴菜，一碗老豆腐，四根果子，再來三個窩頭，多放辣子。」
老闆應了一聲，不一會兒就麻利地端上來。
江瑩瑩低頭看著那些碗碗碟碟，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鍋巴菜，送進嘴裡。
一臉滿足，嚼著嚼著，她的眼眶紅了。
「小時候，我媽常帶我來吃這個。」
她又夾了一筷子，遞給江錦辭。
「嘗嘗。」
江錦辭張嘴接了，嚼了嚼。
有點咸，有點香，還有點說不出來的味道。
「好吃。」
江瑩瑩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她低頭抹了一把臉，繼續吃。
同時含糊的對著李良道：「你也一起吃吧！」
李良這才點頭，動起了筷子。
吃完早飯，江瑩瑩向著太陽的方向，往派出所走。
走了沒多遠，她忽然停下來。
路邊有一家店，門面不大，玻璃窗里掛著幾張照片，穿婚紗的新娘子，穿西裝的新郎官，還有一家幾口整整齊齊坐著的那種。
影樓。
江瑩瑩看著那些照片，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蹲下來，看著江錦辭。
「阿辭，想不想拍照？」
江錦辭當然不會拒絕。
「想。」
江瑩瑩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李良。
「一起拍個照片吧。」
李良愣住了。
「以後阿辭想了，也能看看。你在裡頭想阿辭了，也能看看。」
李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眼睛眯起來，眼尾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牆上掛滿了照片，大大小小的，黑白的彩色的都有。
有嚴肅的，有笑著的，有抱著孩子的，有並肩坐著的。
櫃檯後頭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留著些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件格子襯衫，看著就是個文化人。
他抬起頭，看見進來的三個人，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江錦辭身上。
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喲....」
老闆繞過櫃檯走過來，蹲下來看著江錦辭，「這孩子長得可真俊！」
江錦辭看著他，沒說話。
老闆也不在意，站起來看著江瑩瑩和李良。
「拍照是吧？來，這邊坐，先看看樣片。」
江瑩瑩正要開口，老闆又看了看江錦辭，和江瑩瑩年輕的樣貌：「這孩子是您家裡的孩子，還是您兒子？」
「我兒子。」江瑩瑩說。
老闆又看了江錦辭一眼，那眼神跟看什麼寶貝似的。
「這樣，今天這照片，我給你們免費拍。」
江瑩瑩愣了一下。
老闆指了指牆上掛著的那些照片，又指了指江錦辭。
「這孩子長得太好了，比電視上的娃娃還好看。我就想問問，拍完了能不能讓我在店裡貼一張？」
江瑩瑩沒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江錦辭。
江錦辭也看著她，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家就是津市的。萬一有人認出她，見到她抱著自己，旁邊還有個老頭....
江瑩瑩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老闆。
「不了。」
聲音不高，但很穩。
「照片我們自己留著。」
老闆愣了一下，臉上那點期待慢慢變成了失望，但很快又笑起來，擺擺手。
「行行行，不貼就不貼。那也免費拍。真的，不要錢。您這孩子的長相，讓我拍一張我就知足了。」
「還是得給您錢的。」
「不收不收。」
老闆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您要是過意不去，以後想拍了再來找我，那時候再給報酬。今天這單，算我請您。」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這是我的名片。以後想拍了，隨時來找我。」
江瑩瑩接過名片，低頭看了看，收進口袋裡。
拍照的地方在後頭，拉著布景，燈光什麼的都架好了。
老闆領著他們往裡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向李良，上下打量了一眼。
「您是孩子的爺爺吧？」
李良頓了一下，看了眼旁邊也有些錯愕的江瑩瑩，旋即點了點頭。
老闆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又看了看李良那一身，頓了頓。
「您這身……」
老闆斟酌著詞句，才重新開口：「我們這兒有專門拍照穿的，您換一套，拍出來效果好。」
李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
那一身舊衣裳，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膝蓋那兒沾著不知哪兒蹭上的灰，袖口也是。
他忽然有些侷促。
「我……我這……」
「沒事沒事，」老闆已經轉身去拿了，從旁邊的衣架上取下一套衣服遞過來，「您試試這個，肯定合適。」
李良接過那套衣服，站在那裡，不知道往哪兒走。
老闆指了指旁邊一個小隔間。
李良點點頭，走過去，把門關上。
隔間裡很安靜。
他站在那扇門後頭，低頭看著手裡那套衣裳。
深灰色的，料子挺括，摸上去跟他這輩子穿過的東西都不一樣。
李良發了好一會兒呆，才開始動手換。
動作很慢。
把舊衣裳脫下來，疊好，放在一邊。把新衣裳穿上去，扣好扣子，抻了抻衣角。
他站在那兒，看著面前那扇關著的門，忽然有些不敢推開。
過了一會兒，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把門打開。
走了出來。
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深灰色襯得他臉上的氣色都好了許多，料子挺括，把肩膀撐起來了，背也挺直了。
那臉比在石坳村時年輕了許多，眉眼間竟然透出幾分說不清的氣質，像是換了個人。
江瑩瑩看著這樣的李良，忽然有些恍惚。
原來放下心中的疙瘩，變化能有這麼大的嗎？
那個在石坳村的男人，那個她恨了五年多的男人，此刻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衣裳站在照相館裡，竟像是另一個人。
不是長相變了，是那股子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東西變了。
不再陰沉，不再帶著那種說不清的戾氣。
她看著他，他也從鏡子裡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誰都沒說話。
就連老闆都愣了一下。
「哎喲，」他脫口而出，「老爺子，您這換了身衣裳，跟換了個人似的。」
李良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那個人也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個人，他好像不認識。
又好像，認識。
拍照的時候，李良一直很拘謹。
老闆讓他笑，他就咧嘴笑，笑得僵硬，笑得跟哭似的。
老闆讓他放鬆，他就深呼吸，呼哧呼哧的，惹得老闆直笑。
後來還是江錦辭走過去，拉住他的手。
李良低下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黑亮亮的，乾乾淨淨的，像他娘。
他忽然就放鬆了。
老闆抓住那個瞬間，按下了快門。
拍完照，老闆熱情地送他們出門。
「三天以後來取照片啊，一定來啊，我給你們洗得漂漂亮亮的。」
江瑩瑩點點頭，牽著江錦辭往前走。
李良跟在後頭，背著那個背簍，換回了原來的舊衣裳。
派出所不遠。
走了二十多分鐘，就到了。
那是一棟灰白色的樓，門口掛著牌子，上頭寫著「津市公安局」幾個大字。
門口有人進進出出，穿著制服，戴著大蓋帽。
江瑩瑩看著那棟樓，站住了。
李良也站住了。
三個人站在門口，誰都沒動。
過了一會兒，李良開口。
「就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