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這裡了。」
李良深吸一口氣，邁開步伐往裡面走。
江瑩瑩牽著江錦辭，跟了上去。
派出所的門是那種厚重的玻璃門，推開的時候有點沉。
裡頭比外頭涼快，空氣里飄著一股子紙張的味道，還混著點汗味兒。
大廳里人來人往的。
有人在窗口排隊，有人坐在長椅上等著，有穿著制服的進進出出，腳步匆匆。
牆上掛著各種錦旗，紅底黃字的，寫著「人民衛士」。
李良站在大廳中央，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江瑩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窗口，朝最近的那個走過去。
「同志，他來自首的。」
窗口裡坐著一個年輕警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良，目光在他那身舊衣裳上停了一下。
「自首？」
年輕警察站起來：「什麼事？」
李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年輕警察看了他一眼，從旁邊拉開門。
「進來吧，裡頭說。」
裡頭是一間小屋子，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牆上白慘慘的，什麼都沒有。
李良坐下來，江瑩瑩牽著江錦辭坐在旁邊。
年輕警察坐在對面，拿出一個本子，又拿出一支筆。
「說吧，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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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低著頭，看著桌面。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我……來自首的。」
年輕警察的筆停了一下，耐著性子再問了一遍。
「什麼事？」
李良又沉默了。
江錦辭坐在江瑩瑩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他知道這老頭在做什麼。
他在用他這輩子所有的勇氣，把自己送進監獄。
「我是南省、山河市、石山鎮、石坳村的。」
李良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她...」
他指了指旁邊的江瑩瑩。
「是我五年多以前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
年輕警察的筆尖頓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在李良和江瑩瑩之間來迴轉了一下，最後落在江錦辭身上。
「這孩子……」
「我的。我和她的。」
年輕警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頭喊了一聲。
「王姐，來一下。」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的女警走了進來。
她穿著制服，短髮，眉眼很溫和，一看就是那種會哄孩子的。
「怎麼了？」
年輕警察指了指江瑩瑩和江錦辭。
「你帶他們去別的屋坐坐，喝口水。」
女警點點頭，走到江瑩瑩面前。
「走吧，同志，咱們去那邊聊。」
江瑩瑩沒動。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女警。
「不用。」
江瑩瑩聲音很穩，「我就在這兒。」
女警愣了一下，看向年輕警察。
年輕警察也愣了一下。
李良忽然開口。
「讓她在這兒吧。」
李良看著江瑩瑩，聲音有些悶悶的：「她……她也是當事人。這些事，跟她有關。」
年輕警察想了想，點點頭。
女警也沒走，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
李良又開始說。
說石坳村。
說那個鎮子。
「鎮子上八成以上的婦女，都是買來的。」
年輕警察的筆尖飛快地動著。
「本地的閨女，要麼不要，要麼養到十幾歲，就通過人販子賣掉。用賣女兒的錢，再添點，買個媳婦回來。」
江瑩瑩的睫毛顫了一下。
李良繼續說。
「那些人販子頭子，我都見過。知道他們每年賣幾次，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出現，我記得他們的臉。」
年輕警察抬起頭。
「你能指認？」
李良點點頭。
「能。」
年輕警察放下筆，站起來。
「你們等一下。」
他走出去，腳步很快。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進來的不是那個年輕警察，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制服，肩膀上的徽章亮亮的。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拿著本子，一個端著茶杯。
「李良同志是吧？」
中年人把茶杯放在李良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來。
「我是這個分局的局長，姓周。你剛才說的那些，我們很重視。來，慢慢說。」
李良看著那杯茶，沒動。
周局長也不催，就那麼坐著，等著他。
李良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說了起來，但說的卻不是人販子的信息，而是說起了江瑩瑩的過往。
「她是大學生，津市本地的。暑假打工，被人騙到廠子裡，然後就……」
周局長聽到江瑩瑩是津市本地的時候，面色瞬間就變得更加嚴肅了起來，目光落在江瑩瑩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
「江瑩瑩，家住津市紅橋區旱橋胡同18號。」
周局長點點頭，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點點頭，起身出去了。
李良見此又說：「阿辭是在石坳村生的，沒有出生證明，也沒有上戶口。」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我想……讓阿辭上她的戶口。」
江瑩瑩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李良。
李良沒有看她。
只是低著頭，看著桌面。
周局長卻開口道：「如果上她戶口的話，就得跟著她姓。」
李良愣了下，卻還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周局長見此也罕見的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
李良點點頭。
「確定。」
他抬起頭，看了江瑩瑩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看不清裡頭有什麼。
「我不在意這個，而且我更喜歡姓李，而不是姓石。」
他又低下頭。
「我娘也是被買來的，她給我取名叫李良。良心的良。」
周局長沒有說話。
李良也沒有繼續講什麼情報，而是絮絮叨叨地開始說他娘的事。
說她是怎麼被賣進來的，說她是怎麼教他認字念書的，說她是怎麼……死在他面前的。
沒過多久，剛才出去的那個人回來了，在周局長耳邊說了幾句話。
周局長點點頭，看向江瑩瑩。
「江瑩瑩同志，你的戶籍資料，我們查到了。五年前報過失蹤。你的家庭住址，你的學校，都對得上。」
江瑩瑩的眼睛亮了一下，眼裡滿是期盼的看著周局長。
「你剛才說，你是通過人才市場找的暑假工？」
江瑩瑩點點頭。
「具體哪個人才市場？招聘的是哪家公司？你還記得嗎？」
江瑩瑩想了想，報了一個名字。
周局長在本子上記下來。
「還有呢？」
「當時在那個廠上了三天班，然後招聘我的那人說，兄弟廠里臨時缺人，支援幾天報酬更高，問我去不去。我就……」
她沒說完。
周局長點點頭。
「我們會查的。」
他頓了頓，又問：「你家裡那邊，需要我們立即通知嗎？還是？」
江瑩瑩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先……先別聯繫。」
江瑩瑩聲音有些抖：「我還沒準備好。」
周局長看著她，點了點頭。
「領導！」
李良突然插嘴，聲音有些急切。
周局長看了眼李良，然後轉頭望向江瑩瑩。
「那學校呢？你想回去嗎？」
江瑩瑩猛地抬起頭。
「想。」
那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的。
「我……我想回去。」
周局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然後一直都沒回來。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一下一下，嗒、嗒、嗒.....
兩個警員坐在對面，一個翻著本子，一個端著茶杯。
翻本子的那個抬起頭，看向李良，繼續問了些話。
問石坳村的具體位置，問村里還有多少被拐來的女人，問那條線是誰牽的。
李良開始胡扯。
東一句西一句，說村口那棵歪脖子樹，說誰家的牛下崽子難產是他去接的生，說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少。
問十句答不上一句正經的。
到後來乾脆不說話了，就那麼坐著，盯著自己腳上那雙舊布鞋。
兩個警員對視了一眼，也沒勉強。
一個合上本子，另一個把茶杯放下，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掛鍾還在走，嗒、嗒、嗒....
江錦辭靠在椅背上，眼皮有些沉。
江瑩瑩坐在長椅上，盯著對面那堵白牆，不知道在想什麼。
到了中午，門開了。
還是之前那個女警察，手裡拎著三個飯盒，一個一個遞過來。
遞到李良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坐在了對面。
那兩個男警察見女警坐下了，打了聲招呼後就去吃飯了。
飯盒是熱的，蓋子一掀，冒出一股白氣。
白菜燉粉條，有幾片肉，底下壓著白米飯。
吃完，飯盒收走，門又關上。
掛鍾繼續嗒嗒嗒的響著...
下午兩點，門終於又開了。
周局長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人。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戴著眼鏡，穿著一件藍布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圓臉，短髮，身上那件碎花棉襖有些舊了，但乾乾淨淨的。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目光從周局長肩上越過去，在屋子裡掃了一圈。
落在江瑩瑩身上。
江瑩瑩看見那個女人，整個人愣住了。
那個女人也看見了她。
「瑩瑩？」
江瑩瑩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哇」的一聲，撲了過去。
埋在那個女人肩頭，哭得稀里嘩啦的。
那個女人也哭了，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嘴裡念叨著什麼，聽不清。
老先生站在旁邊，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江錦辭看著這一幕。
看見江瑩瑩果在那個女人肩頭，哭得像個小孩子。
看見那個女人也哽咽著安慰江瑩瑩。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又轉過頭，看向李良。
李良坐在那裡，看著江瑩瑩。
眼裡有心疼。
那種心疼，江錦辭見過。
在石坳村那個月光底下，在他抱著自己蹲在院牆根，在江瑩瑩抱著鞋哭的時候，在他守在門外一整夜，江瑩瑩被嚇得渾身發抖的時候。
他眼裡也是這種心疼。
等江瑩瑩哭完了，周局長才開口。
「學校那邊我們聯繫過了。江瑩瑩同志的學籍資料還在，只是……前幾年人口普查你沒在，又連續三年沒有登記，所以戶籍是註銷的....」
（二合一大章，今日依舊三更~）